关上转换室的门，雷钧忽然小声问：“她今天怎么了？”</br></br>“谁？”方无应看了他一眼，“苏虹啊？”</br></br>“还是我说错了哪句话得罪她了？”</br></br>“不是你的问题。”方无应摇摇头，“她自己有事儿，不肯和我们说。”</br></br>“可她能有什么事儿……”</br></br>雷钧的话没说完就停了，因为振荡已经开始了。</br></br>白雾散去。</br></br>空气里，湿湿的气息。有隐约微光出现在前方……</br></br>那是一片浩瀚广大的宫苑。晨曦中，崇楼峨殿延绵不绝，逐渐在清晨微光中显露出它们的身姿。宫垣内长满了萋萋芳草，沿着垣壁是御沟的淙淙流水，茂盛树丛隔开了几处庞大建筑，然而此地只有鸟鸣，却无人声。</br></br>这里，是大明宫。</br></br>做了个手势，方无应示意大家放轻脚步，他们此刻已经身处大唐最中心地带，大明宫的内苑。</br></br>没有人说话。</br></br>然而走了许久，他们都没有见到灯火，此刻天色都还没大亮。</br></br>方无应停了下来，四处看了看。</br></br>“队长，”李建国小声说，“宫里的人差不多都逃光了吧？”</br></br>“很有可能。”方无应沉声道，“再如何的深宫，也不该这么宁静——先去含元殿。”</br></br>“队长，有灯火！”</br></br>小杨的声音提醒了方无应，他扬起头，往远处眺了眺。</br></br>的确，东北方向的一处宫苑里，有一小片莹莹星火。</br></br>“去那儿瞧瞧。”</br></br>又走了一阵，他们来到灯火闪烁的地方。</br></br>那是一座小楼别苑，灯光是从二楼射出来的，从窗上投影可以看见一个女子的身姿……</br></br>“怎么会还有宫人留在这里？”小于有点诧异，“时间弄错了？”</br></br>雷钧蹲下身，取出仪器看了看：“没错。公元756年7月份，玄宗早就跑了。”</br></br>“胡人也快闯进宫来了。”方无应仰脸看了看那窗前的身影，不知为何他觉得那影子有些眼熟。</br></br>“队长，要不要上”小杨问。</br></br>“有意义么？”雷钧看看他。</br></br>“也许能问到个什么。”小杨说，“整个大明宫说不定就剩下这几个宫人了，找她们打探打探吴道子的下落，就算有传闻也好啊。”</br></br>方无应点点头：“上，不要惊吓了人家，若能问点情况出来就最好。”</br></br>大家轻手轻脚，依次上了小楼。那楼梯是木质的，他们尽量不让木板出过大的声响。上了楼，走过有些陈旧的、绘彩几近剥落的回廊，小杨忽然停住，他伸手指了指楼下。</br></br>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楼下宫苑内。</br></br>那是一大片浩瀚如海的梅树。</br></br>此时是夏季，无花可开，但面前，无数株栽种修剪整齐的梅树，仍然吸引了他们的目光。</br></br>若是冬季，此地定成一片香雪海。</br></br>“……莫非是？”</br></br>小杨的声音极低，方无应做了个“嘘”的手势。</br></br>不再有人说话，但大家互视的目光里，泛起了同一个讯号。</br></br>来到灯火亮着的西阁间，他们停在了那扇门前。</br></br>方无应看了他们一眼，他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那扇门……</br></br>“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br></br>那是一间很明显的寝房，因为，有一个梳挽着高高髻的女子，正对着窗前一面清冷光华的铜镜，描画眉毛。</br></br>屋角，一尊涂金鹊尾香炉正吐着袅袅的烟。</br></br>那女子身上穿件圆领红罗短襦，襦下系着一条散窠花春水绿罗裙，肩胸之际围垂着一条银泥轻容纱帔子，锦裾在腰上收束，镜中可见她微露雪胸，远望一如映日红蕖……</br></br>透过镜面，他们都能瞧见女子的额心，贴着一朵翠地红花的翠钿，此时，女子正在描一对凤眉，看得出来，她想极力把那凤眉描得更宽，更长，好像那才是天底下最最要紧的一等事情。</br></br>女子对身后这一群人，竟视而不见！</br></br>大家不约而同愣了一下，雷钧看看方无应，他轻咳了一声，似乎是在给那女子提醒。</br></br>良久，女子才慢慢放下笔，端详了镜子里的自己一会儿，伸手拿过妆奁畔的錾花银粉盒。</br></br>“……是安将军的部下么？”</br></br>女子轻启朱唇，平平淡淡吐出这么一句。</br></br>所有的人，浑身震了一下！</br></br>这声音太熟悉，熟悉得让他们全体打了个寒战！</br></br>没有听见回音，女子终于缓缓转过身来。</br></br>那是一张苏虹的脸。</br></br>巨大的恐慌袭击了每一个人！</br></br>小杨甚至开始哆嗦！他握紧了手里的刀，像断了气一样开口：“……队、队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br></br>没有回答，事实上连方无应自身，也处在巨大的震惊之中！</br></br>“苏虹？怎……怎么是你？！”雷钧的声音古怪得不像话，“你怎么会在这儿？！”</br></br>然而很显然，面前这个“苏虹”并不能听懂他的现代语言，看他们几个神色不对，“苏虹”的脸上这才露出惊惶的神色，她站起身，往后仓促退了两步，一把抓过旁边的剪子！</br></br>方无应顿时醒悟！</br></br>“不！别动！”他喊道，“我们不会伤你！”</br></br>方无应这句话提醒了大家，几个人纷纷后退！</br></br>“……你们究竟是何人？！”</br></br>没人能回答她！</br></br>“苏虹”盯着他们，手里的剪子并未放下，她的声音里有些颤，“你们……难道不是安禄山的部下？！”</br></br>盯了她好半天，雷钧颓然摇摇头，转向方无应：“……她不是苏虹。”</br></br>“不可能。她就是苏姐。”小于喘了一大口气，“腮上的黑痣都是一样的！”</br></br>“真不是她。”李建国也摇头，“逻辑上说不通，二十分钟之前她还在办公室里……”</br></br>“真的是她！”小杨有点紧张，“我敢肯定！连声音都是一样的！”</br></br>“不是她。”何勇斩钉截铁地说，“如果是她，苏姐会不认识我们？”</br></br>“如果是另一个苏虹，大概就不认识我们了。”方无应声音凉凉地说。</br></br>全体目光转向了他！</br></br>“另一个苏虹？”雷钧瞪大眼睛，“什么意思？”</br></br>方无应不理他，他将刀放回刀鞘，上前冲着那个“苏虹”行了一礼，用唐代长安语言，道：“娘娘。不知娘娘在此，卑职惊了尊驾，还望娘娘海涵。”</br></br>其余人，都被他这一下弄糊涂了！</br></br>“苏虹”抓着剪刀的手并未放下，但目光中的惊恐，稍稍有点平复。</br></br>“……你们究竟是何人？”她又问，“为何闯入此地？”</br></br>“我们是太子部下，太子担心宫里还留着人，特意遣属下几个回来探看。”方无应抬出太子李亨的名号，多少是为了宽慰对方的心。</br></br>听说是太子的人，那个“苏虹”握着剪刀的手放下来了，她松了口气的样子：“看几位也不像胡人，真是太子的部下？原来不是陛下他……”</br></br>她说着，美目流盼，忽然泪光一闪。</br></br>眼看着方无应和这个“苏虹”好像演戏一样你来我往，那几个都有点着急了。</br></br>“队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建国低声问，“她真不是苏虹？！”</br></br>“很显然不是。”方无应摇摇头，“这神色绝不是装出来的——还不明白么？你们？”</br></br>“……”</br></br>方无应沉默了片刻，转过头对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和我一样，苏虹是古人。”</br></br>这是所有人都试图回避的最后答案，但现在却被方无应一句话给无情戳穿。</br></br>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尴尬。</br></br>“老天，这么说苏虹真的是个‘花精’。”李建国说。</br></br>“花精？”小于一愣。</br></br>“不是赫赫有名的梅精么？”李建国叹了口气，“队长你又一语成谶了，这都第几回了？难怪大队长以前总叫你开玩笑要小心。”</br></br>“……但苏姐自己还不知道。”小杨忽然小声说，“她甚至自己都还不知道……”</br></br>“然而我们提前知道了，我们就有保护她的义务。”方无应沉声说，他的情绪恢复得最快。</br></br>“可是队长，我们怎么保护她？难道要带她回现代去？”</br></br>“决不可以！”雷钧打断小杨的话，“把她带回去，办公室里的苏虹就会消失！”</br></br>“对，而且很可能会引起现代的紊乱。”方无应说，“这个苏虹只能留在这儿，等待……很可能得等待梁所长来救她。”</br></br>这些人兀自在用现代语言商量情形，听不懂他们说话的那个“苏虹”，又渐渐显出惊恐的神色。</br></br>“你们……真是太？”</br></br>她这一出声，商量着的人立即停了下来。</br></br>李建国苦笑，低声道：“现在怎么办？人没找到，又多了个要保护的……”</br></br>“没法，胡人马上就要攻进来了，我们不能守在此处。”</br></br>方无应仰头看看窗外，那是夏季，一大片蕴含着雷雨和电火的阴云已飘出山岫，正无言覆满整个天穹，很快雷霆霹雳，雨漫山洪就将到来。</br></br>但很快，他们又听见了一种别有不同的声响，那是纷乱的脚步和高声呐喊！</br></br>小于探头往苑内看了看，大叫“糟糕！”</br></br>“乱兵进来了！”</br></br>所有人立即拿出兵刃，谁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展开战斗！</br></br>《附录》</br></br>其实，严肃的史书上没有梅妃这个人，玄宗的嫔妃记录也没有她，是在宋之后，才在佚名作者的《梅妃传》里出现了这个人物。这比较好理解，梅妃各方面的形象甚至包括她最后的死，都更符合宋人的审美和道德观而非唐朝。因此在鲁迅先生以及郑振铎先生的考据里，都认为梅妃是不存在的。</br></br>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咱先不管，为了写小说，就姑且听信“假语村言”吧，之所以选择这个人物，是因为她的经历比较适合这篇小说的多处情节安排，不光前面，还有很后面的地方。</br></br>（我还以为很好猜，擦汗笑，之前其实有好多暗示，比如她的住宅小区名称，慕容姐弟对她“植物精怪”化身的取笑，她对后宫失宠遭弃女性的过度关心……呃，可能是我草蛇灰线到BT的地步了，也可能大家不会猜到虚构人物身上，惭愧蠕走oTL再蠕动回来：放心，其他的都是板上钉钉的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