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等！”

    道枢尊者沉吟少许，终究是没有直接撤掉部分阵法禁制的念头。

    他在等！

    等沈长青的下一次出手。

    毕竟对方要是不出手，太微界的阵法贸然出现变动，很容易就会被其察...

    大殿内气氛骤然凝滞，仿佛有无形寒霜自地底蔓延而上，冻结了所有人的呼吸。计宗主话音未落，一道血光便已撕裂虚空，自阴幽圣地山门方向直贯天穹——那是护山大阵被强行破开的征兆，阵纹崩解如琉璃碎裂，每一道裂痕都喷涌出猩红雾气，裹挟着无数残魂哀鸣。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血光接连腾起，方位各异，却无一例外指向同一处：阴幽圣地镇压万载的“九幽冥渊”入口！

    齐渊霍然起身，袖袍翻卷间三枚古铜符箓悬浮于掌心，其上符文灼灼，竟是太一仙宗赐下的“玄霄镇岳印”。他双指一掐，神念灌入，符箓嗡鸣震颤，倏然化作三道金光射向虚空，欲要强行锁定阵眼方位。可金光甫一触到那血雾边缘，便如泥牛入海，无声湮灭，连半点涟漪都未曾激起。

    “不对……”齐渊声音沙哑，“这不是六欲仙宗的手段。”

    阴幽圣主幽泉面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他猛地转身扑向殿中一座青铜罗盘，指尖颤抖着按在盘面中央。刹那间，罗盘上三百六十颗星点尽数熄灭，唯余中央一点幽绿荧光疯狂明灭，忽明忽暗，如同垂死之人心跳。“九幽冥渊……被炼成了阵枢！柳寻欢没用六欲仙宗的功法，他动用了‘六欲魔经’第七重——‘焚心引’！”

    “焚心引？”叶歌长老失声惊呼，“那不是早已失传的禁术？传说此法需以施术者本命真火为引，焚烧自身三魂七魄为薪柴，燃尽寿元，方能短时间引动九幽冥渊深处沉睡的‘太古冥魇’！”

    话音未落，整座大殿陡然剧烈震颤。地面龟裂，缝隙中渗出墨色粘稠液体，散发出腐朽与甜腥交织的气味。穹顶之上，原本流转的星辰图竟开始扭曲、倒悬，一颗颗星辰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瞳虚影，密密麻麻，缓缓睁开——那是九幽冥渊最底层，连圣人都不敢直视的“万瞳之渊”投影！

    “他疯了！”齐渊厉喝，手中玄霄镇岳印再度激发，金光暴涨，却只堪堪护住大殿核心区域。其余修士纷纷祭出至宝，剑光、钟影、幡旗交织成网，可那墨色液体所过之处，法宝灵光竟如冰雪消融，连一丝抵抗都未能撑过三息。

    就在此刻，阴幽圣主幽泉突然仰天长啸，声如裂帛。他双目赤红，眉心裂开一道竖痕，一滴漆黑如墨的血液缓缓渗出，滴落在脚下罗盘之上。霎时间，罗盘轰然炸碎，黑血化作一条细小黑龙，缠绕住幽泉右臂，其臂骨寸寸凸起，皮肤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金色咒文，仿佛古老锁链正在强行勒进血肉。

    “幽泉道友，你……”齐渊瞳孔骤缩。

    “来不及了！”幽泉嘶吼，声音已非人声，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刺耳回响，“柳寻欢不是背叛，是献祭！他献祭了六欲仙宗所有弟子的‘六欲之种’，将整个宗门化作引子，只为唤醒‘太古冥魇’的一缕分神！那分神若降世，阴幽圣地必毁，但……它也会吞噬一切靠近的存在——包括你们，包括七玄道宗的大军！”

    他猛地抬手，指向大殿外翻涌的血雾：“快走！趁它尚未彻底苏醒，立刻撤离阴幽圣地！否则……全都要死在这里，魂飞魄散，永坠幽冥！”

    叶歌长老浑身发抖，却仍强撑着问：“圣主，您呢？”

    幽泉嘴角扯出一抹惨笑，右臂上的暗金咒文已蔓延至脖颈，皮肤下隐约可见黑龙脊骨轮廓：“我乃阴幽圣地圣主，九幽冥渊镇守者血脉……我的血，是我的枷锁，也是最后的钥匙。我要用这具身体，暂时钉住那缕分神，为你们……争一线生机！”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黑虹，冲破殿顶，直坠入那片沸腾的血雾中心。墨色液体瞬间将他吞没，血雾中响起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紧接着，一只覆盖着漆黑鳞甲、指甲长达三尺的巨手猛然撕开雾幕，五指箕张，狠狠抓向幽泉胸膛——

    “噗！”

    血光迸溅。

    幽泉的身躯被那只巨手贯穿，心脏位置赫然空洞，可他脸上却无痛苦，只有近乎狂热的决绝。他抬起仅存的左臂，掌心向上，一道微弱却无比纯粹的银白色光焰悄然燃起——那是阴幽圣地历代圣主以生命精血温养的“幽冥净火”，专克阴邪秽物，亦是唯一能短暂灼伤太古冥魇分神的火焰。

    火焰触及巨手鳞甲，嗤嗤作响，黑烟升腾，鳞甲竟被烧蚀出蛛网般的裂痕。巨手发出愤怒的咆哮，另一只手闪电般抓来，幽泉却已提前一步，将整条左臂连同燃烧的净火，悍然塞进了自己胸前那空洞的心口！

    “轰——！”

    银白与墨黑两种光芒在他体内猛烈对撞、湮灭，爆发出刺目欲盲的强光。幽泉的身躯在强光中寸寸崩解，化作亿万点银尘，每一粒银尘都裹挟着一缕幽冥净火，如暴雨倾泻，尽数没入那两只巨手之中。

    刹那间，巨手动作僵滞，表面浮现无数银色裂痕，裂痕中透出纯净光芒，仿佛即将破碎的琉璃。血雾翻涌的速度明显减缓，穹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血瞳虚影，也有一小半开始黯淡、溃散。

    “走——！！！”

    这是幽泉留在世间最后一声嘶吼，随即彻底消散于银光之中。

    大殿内死寂一片。齐渊脸色铁青，手指捏得咯咯作响，他死死盯着那片渐渐平息的血雾，又猛地看向叶歌：“传令！所有阴幽圣地修士，放弃山门，撤入苍梧山脉外围！能走一个是一个！”

    叶歌如梦初醒，踉跄奔出。

    齐渊却未动，他缓缓收回玄霄镇岳印，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修士，声音低沉如闷雷：“诸位，幽泉道友以命换来的，不是生路，是屠刀。柳寻欢借太古冥魇之力，不是要与我们同归于尽，是要把我们……变成他献给七玄道宗的‘祭品’！”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如刀：“沈长青想要阴幽圣地臣服？好！那就让他亲眼看看，阴幽圣地是如何在绝境中，将六欲仙宗连根拔起，再捧着柳寻欢的人头，跪伏于他黄金战车之前！”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震。瑶台圣地一位隐世半圣缓缓睁开眼，眸中古井无波，却有一缕实质杀意溢出：“齐圣主所言极是。老朽方才以神念探查，那血雾深处，确有一缕极其微弱的、属于柳寻欢的气息……他就在那里，操控着一切。”

    “他在哪？”齐渊问。

    半圣枯瘦手指指向血雾中心一处微微鼓起的墨色丘陵：“在那里。那不是冥魇分神的本体，而是柳寻欢以自身为炉鼎，熔炼六欲仙宗所有修士‘六欲之种’后，凝结出的‘欲念魔胎’。魔胎未成，他便是魔胎之眼，是唯一弱点。”

    齐渊深吸一口气，周身气势节节攀升，一股磅礴浩荡的圣人威压毫无保留地弥漫开来，压得大殿梁柱嗡嗡作响：“既然如此……诸位，请随本圣，斩此魔胎！”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身影已消失在原地。其余修士，包括瑶台圣地请来的三尊隐世半圣，以及阴幽圣地残存的两位半圣，再无半分犹豫，化作八道惊天长虹，撕裂血雾，直扑那墨色丘陵而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黄金战车御空如电。

    沈长青端坐车中，指尖轻轻拂过膝上长剑“玄天”。剑身微鸣，似有所感。他忽然抬头，望向阴幽圣地方向，那片被血雾笼罩的苍穹。天机紊乱，因果线如乱麻纠缠，却有一缕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死劫”气息，正从那片血雾深处，悄然逸散，丝丝缕缕，竟朝着黄金战车的方向，飘摇而来。

    钟羽立于车旁，眉头紧锁：“宗主，阴幽圣地那边……气息不对。太古冥魇？”

    沈长青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凝视着那片血雾。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四周虚空都为之凝滞：“太古冥魇……呵，倒是有点意思。”

    他屈指轻弹剑身。

    “铮——！”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九霄，竟似穿透了层层空间阻隔，径直落入那片翻涌的血雾深处。

    血雾之中，那墨色丘陵顶端，柳寻欢盘膝而坐，面容枯槁，双眼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六颗不同颜色的诡异星辰缓缓旋转。他正全力催动魔胎，感应着外界动静，忽闻此剑鸣，身躯猛地一震，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玄天剑主……”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终于……来了。”

    他艰难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黄金战车方向，缓缓握拢。掌心之中，一团由无数扭曲人脸构成的黑色光球，正疯狂旋转、压缩，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绝望气息。

    “以吾残躯为引，六欲为薪，冥魇为刃……沈长青，接我这最后一击——‘六欲焚天·终焉之握’！”

    黑色光球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无声无息的墨色流光，撕裂长空，无视距离，直指黄金战车车辕！

    就在流光离车辕不足百丈之际，黄金战车前方，空气骤然扭曲，一道高逾千丈的伟岸身影凭空凝聚。那身影手持一柄古朴石斧，斧刃未落，天地已然失声，日月为之黯淡。正是沈长青以无上伟力，于刹那间凝聚的“开天法相”！

    石斧劈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低沉到近乎不存在的“咔嚓”轻响。

    那道蕴含着柳寻欢毕生修为、六欲仙宗所有弟子执念与太古冥魇一丝分神的“终焉之握”，如同脆弱的琉璃，在石斧之下，寸寸崩解，化为漫天星屑，随即被无形伟力碾为最原始的混沌粒子，彻底湮灭。

    血雾翻涌，骤然停滞。

    墨色丘陵无声坍塌。

    柳寻欢盘坐的身影，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化为灰烬，随风飘散，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唯有他最后望向黄金战车的那一眼，其中的怨毒、不甘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仿佛烙印在虚空之中，久久不散。

    黄金战车继续前行，平稳如初。

    沈长青收回法相，指尖拂过玄天剑，剑身幽光流转，似饮饱了鲜血。

    钟羽拱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宗主，阴幽圣地……”

    “幽泉已死，柳寻欢已灭。”沈长青淡淡道，“阴幽圣地，名存实亡。传令，兵锋转向，直取瑶台圣地。”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天际，那里，齐渊等人的遁光正仓皇逃离血雾，却依旧被一股无形力量死死锁定。

    “告诉齐渊，本座给他两个选择。”沈长青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黄泉，冰冷彻骨，“要么，亲自提着柳寻欢的头颅来见，本座可允瑶台圣地存续；要么……”

    他抬起手，轻轻一握。

    前方万里虚空，顿时凝固，无数星光被强行扭曲、拉扯，汇聚成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大手掌，五指缓缓合拢，仿佛要将整个瑶台圣地，连同其山门、地脉、乃至所有生灵，尽数攥于掌心，碾为齑粉。

    “……就陪幽泉，一起下地狱吧。”

    虚空静默。

    唯有黄金战车碾过云层的无声轰鸣，昭示着一场新的风暴，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