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仙外道: 第四百七十七章 道心种蛊
一番思潮涌动过后,方束牙关一咬,出声道:“创业艰难,但岂能因难处而避之?”
他的心间已然定计,决心要将手中的两份半炼神传承,以及其他诸如白骨道兵纪念法、血魔真经等传承,全都融会贯通,以此来开...
七舅余勒话音未落,忽地抬手一掐,指尖迸出三缕青气,如游蛇般绕着古宝周身盘旋一周,继而倏然钻入其眉心。古宝只觉神魂微颤,似被温水浸过,一股清冽之气直贯百会,顷刻间通体舒泰,连方才抹除三百人记忆所耗的魂力损耗,竟也悄然弥合了三分。
“七舅……”方束刚开口,余勒已摆手止住,目光如电扫过山顶残存的血痕、散落的法器碎片,以及那尚未完全消散的七色光晕——那是鹅神仙撤去天地罗网时残留的道痕,细若蛛丝,却凝而不散,仿佛在无声印证方才所发生之事,确非幻梦。
余勒拄杖顿地,杖首叩击山岩,竟发出金石交鸣之声,震得几片枯叶簌簌而落。他仰头望天,天光澄澈,云气如练,唯独庐山秘境门户所在,空余一道细微裂隙,正缓缓弥合,仿佛天地自身正以无形之手,将一段不该存于世间的因果悄然缝合。
“老夫早年听你祖父讲过一桩旧事。”余勒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庐山第七代掌教曾于梦中见一白鹅衔玉坠山,玉碎成八百片,每一片皆映一人面目。醒后推演三日,断言:‘此非吉兆,乃劫起之象;然鹅非禽类,实为‘我’字缺笔之形——吾道不孤,终有承继者,自北而来,破暗启明。’”
方束心头一震,脊背微寒。
他自幼随祖父修习《庐山九转引气诀》,却从未听闻此梦谶。祖父临终前只攥着他手腕,枯指在掌心划了一道弯弧,含糊道:“……鹅……颈弯处,藏一线生机……莫直取……莫硬撞……”
原来那弯弧,竟是“我”字左上缺笔之形!
余勒此时目光灼灼,直刺方束双眼:“你可还记得,你入门试炼那一日,山门石碑突然龟裂,裂纹蜿蜒,状如鹅颈?当时监考长老斥为不祥,欲以朱砂封印。是你祖父拦下,只说:‘裂纹生处,气机活络,封它作甚?’”
方束喉头滚动,哑然无言。那日石碑裂纹,他确曾驻足凝望良久,只觉那弯折处似有呼吸,竟与眼前这道正缓缓愈合的虚空裂隙,隐隐呼应。
“所以……”方束声音微涩,“祖父他……早知今日?”
余勒未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方青布小包,层层掀开,内里裹着一枚核桃大小的墨玉印章。玉质沉暗,毫无光泽,印面却浮凸着三个古篆——非庐山历代掌教所用“云笈”、“玄枢”等印,亦非宗门通行的“守真”、“持正”等号,而是二字加一符:**“方束”**,其下压着一道扭曲如藤蔓的暗红咒纹,赫然是早已失传的庐山初代祖师亲绘的“缚灵契”。
“此印,本该在你丹成之日,由我亲手交付。”余勒将印章托于掌心,递至方束面前,“但今日,它提前归位了。”
方束伸出双手,指尖触到墨玉刹那,整块印章骤然升温,继而透出幽幽血光!那血光并非外溢,而是自玉髓深处汩汩涌出,如活物般顺着他掌纹攀爬,竟在皮肤表面勾勒出与印面完全一致的“方束”二字及藤蔓咒纹!更奇的是,那血纹所过之处,他左手小指指甲盖下,竟无声裂开一道细缝,渗出一滴赤金色血珠——此乃丹成真仙精血所凝,寻常万难逼出,更遑论自主渗出!
“这是……”方束瞳孔骤缩。
“缚灵契的认主之征。”余勒声音肃然,“此印不镇人,不压邪,专缚‘我’字之念。鹅神仙唤你‘方束’,非是随口称呼,乃是借你之名,叩开庐山道统最深处的禁制。你若非真名方束,若非庐山血脉,纵有龙气在手,亦休想踏进那秘境半步——那七色台,根本不会显形。”
方束浑身汗毛倒竖,脑中轰然炸响!难怪鹅神仙初见他,便如故人重逢;难怪对方赠经、赐神性、甚至默许他处置三百弟子,全无试探防备……原来自始至终,对方所图之钥,从来不是他的龙气,也不是他的道箓,而是他这个人本身——一个被庐山初代祖师以“缚灵契”深深烙印于道脉命格中的“方束”!
“祖父他……”方束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是故意让我入赤城仙府?故意让我结识何守风?甚至……故意让我在瀚海仙城购得那方小秘境?”
余勒长叹一声,拐杖轻点地面,震落几粒泥尘:“你祖父未卜先知,却不敢言尽。他只能为你铺路,埋线,将所有可能的‘因’,都种在你必经之途上。赤城仙府的龙气交易,是他暗中授意老友抬价,逼你不得不以重宝换之;何守风调任庐山,是他以三枚‘青蚨子母钱’贿赂玄教司吏,篡改名录;瀚海仙城那方小秘境……”余勒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悲悯,“是你母亲临终前,以自身寿元为引,向‘地脉龙君’所求的最后一愿。”
方束如遭雷殛,踉跄退半步,背脊重重撞在身后一株千年古松上。树皮粗糙,刮破衣袍,却不及心口那阵钝痛来得猛烈。母亲……那个总在灯下缝补他道袍、哼着走调山歌的妇人,竟以寿元为祭,只为给他留一条退路?
“为何?”方束嗓音嘶哑,眼眶赤红,“为何不告诉我?!”
余勒凝视着他,目光穿透血丝密布的眼,直抵灵魂深处:“因为‘方束’二字,既是钥匙,也是锁链。告诉你真相,你心生执念,则锁链自紧,反成枷锁。唯有让你懵懂前行,凭本心抉择,那缚灵契才真正活过来——活成你自己的东西,而非祖辈强加的宿命。”
话音落处,方束左手小指上那滴赤金血珠,忽然自行滚落,悬于半空,凝而不坠。血珠之内,竟有微缩的七色光晕旋转,光晕中心,隐约可见一只白鹅虚影,振翅欲飞,而鹅喙所向,正是方束眉心!
与此同时,那缕悬浮于旁、始终未曾被收起的“不死鹅毛”,竟微微一颤,自发飘向血珠!二者相距三寸时,血珠内白鹅虚影陡然昂首,发出一声无声长唳——
嗡!
整个古庐山剧烈一震!山腹深处,传来沉闷如远古巨兽翻身的轰鸣!七色光晕瞬间暴涨,将血珠与鹅毛尽数吞没!光芒炽烈到无法直视,余勒急退三步,袖袍鼓荡如帆,尔代媛等筑基弟子更是被气浪掀翻在地,惊呼声中,只见那团光骤然收缩,化作一道拇指粗细的赤金丝线,如活蛇般,闪电般钻入方束眉心!
方束浑身剧震,双目圆睁,瞳孔深处,竟有七色流光与赤金丝线交织缠绕,旋即隐没。他僵立原地,气息全无,仿佛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
时间凝滞。
足足十息之后,方束猛地吸进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而下。他抬起左手,盯着小指——那滴血珠消失无踪,唯余指甲盖下一道极淡的赤金细线,如胎记般蜿蜒。
“成了。”余勒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拐杖,指节发白,“缚灵契……活了。”
方束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七舅,扫过满山狼藉,扫过远处那些刚刚苏醒、茫然四顾的庐山弟子,最后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掌上。掌纹清晰,却多了一道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赤金脉络,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
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无半分欢喜,只有一种大梦初醒的疲惫与洞彻。
“原来如此。”方束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鹅神仙要的,从来不是逃出生天……他是要借我之手,完成一场‘蜕壳’。”
余勒眉头一皱:“蜕壳?”
“对。”方束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一缕龙气,轻轻点向自己左掌赤金脉络。龙气甫一接触,那脉络竟如饥似渴般猛然吸吮!龙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吞噬,而脉络随之亮起,赤金光芒流转,竟隐隐透出七色光晕!更奇的是,当龙气被吸尽,方束并未感到丝毫虚弱,反而神思前所未有的清明,仿佛堵塞多年的窍穴,被一股温润力量悄然贯通。
“他困守秘境千年,神魂早与庐山灵脉同频共振,早已不是‘人’,而是‘山’的一部分。”方束目光幽邃,望向山巅那道正彻底弥合的虚空裂隙,“强行破禁而出,必遭天地反噬。所以他需要一具‘新壳’——一具承载庐山道统真名、血脉纯净、且已丹成的‘方束’之躯。只要我自愿接纳那不死神性,再以缚灵契为引,将他残存的神念、记忆、甚至部分本源,尽数导入此躯……”
方束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笑意:“那么,他便是‘方束’,而我……才是那只被困千年的白鹅。”
四周寂静无声。百余名庐山门人屏息凝神,连咒蛙馒头都停止了扑腾,绿豆眼瞪得溜圆。余勒手中的拐杖,不知何时已深深插入岩石缝隙,杖身微微震颤。
“但他失算了。”方束忽然抬手,一掌按向自己心口。掌下道袍无风自动,露出内里贴身穿着的一件暗青色内甲——甲胄非金非革,纹理如活水般流动,赫然是以当年赤城仙府所得的“玄牝母泉”浸染的“九曲云锦”所织!此甲遇危自生护持,此刻却毫无反应。
“缚灵契认主,认的是‘方束’之魂,而非‘方束’之躯。”方束声音平静无波,“他以为我接纳神性,便是接纳他。却不知,我早在接触那鹅毛第一瞬,便以道箓为刃,将神性中属于‘鹅神仙’的印记,悄然剜去。如今留存的,只是一团纯粹的‘不死性’,如同无主之剑,只待新主挥斥。”
他摊开左手,赤金脉络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这脉络,此刻跳动的,是我方束的心跳。他若真敢附魂而来……”
方束五指缓缓收拢,握成拳头,指节发出脆响:“我便以这庐山灵脉为砧,以龙气为锤,以缚灵契为楔——亲手,将他这缕‘旧我’,锻打成我新道之基!”
话音落定,山风忽起,卷起漫天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众人脚边。风过之处,那三百余名被抹去记忆的庐山弟子,齐齐一个激灵,纷纷坐起,揉着太阳穴,面露困惑。
“咦?我怎在此处睡着了?”
“方才……似乎做了个极长的梦……”
“山……山怎么又变回原样了?”
喧哗声中,方束转身,面向余勒,深深一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七舅,庐山道统,方束接下了。”
余勒眼中泪光闪动,却仰天大笑,笑声如洪钟震谷,惊起飞鸟无数:“好!好!好!方束接下了,庐山就还在!”
笑声未歇,方束已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他袍袖一挥,一道青光疾射而出,落入尔代媛手中——正是何守风储物袋中那幢七层宝塔法器!
“尔代媛,筑基圆满,精擅阵理。”方束语速迅捷,字字如令,“即日起,执掌‘云栖塔’,率三十人,于山腰重建‘观星台’,以塔为基,重绘庐山灵脉图!”
尔代媛浑身一颤,双手捧塔,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弟子……遵命!”
青光再闪,落入一名面色苍白的年轻弟子手中——却是钉头草人!此物已被方束以龙气粗略洗炼,污秽尽去,稻草泛出温润玉色。
“赵砚舟,你精研医毒两道,曾于百草谷辨识三千异种。”方束目光锐利,“此物名‘钉头草人’,主咒杀压胜。你带二十人,入后山‘阴蚀谷’,以谷中寒泉、腐土、阴竹为材,为它重塑经络,另设三十六道‘替命符’,务必做到——”
方束顿了顿,一字一顿:“伤敌,先伤符;咒人,不咒魂;灭其形,不绝其根。”
赵砚舟双手捧草人,指尖因激动而颤抖,重重磕头:“弟子……谨遵法谕!”
一道金光掠过,落向余勒身边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此人正是庐山仅存的两位炼器长老之一,掌管“铸兵坊”。
“周长老,您老手艺,庐山无人能及。”方束声音柔和了些许,“何守风尸身,已以冰魄封存于‘玄冰窟’。请取其筋骨、脊髓、心尖血,熔炼七七四十九日,铸一口‘斩厄剑’。剑胚成时,我亲自以龙气淬锋。”
周长老老泪纵横,颤巍巍接过金光,那是一枚嵌着冰晶的玉简,内里刻着《斩厄剑谱》前三式——竟是方束昨夜以道箓推演,结合龙气特性,临时创出的剑诀!
最后一道白光,飞向人群末尾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女。她名唤柳莺,天生哑疾,却有一双能窥破万物灵机的“素女眼”。
“柳莺,你随我来。”方束缓步走向山巅,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少女耳中,“我要你,用你的眼睛,看遍这庐山每一寸泥土、每一块岩石、每一道溪流……然后告诉我——”
方束停步,负手而立,身影在残阳下拉得极长,仿佛与整座古庐山融为一体:
“哪里,还藏着一只……不肯出来的白鹅?”
夕阳熔金,泼洒在方束挺直的脊背上,也泼洒在余勒含泪而笑的皱纹里,泼洒在三百弟子懵懂却渐渐燃起微光的眼眸中。山风浩荡,吹动他鬓角一缕散落的黑发,那发丝之下,眉心一点赤金,正随心跳,无声搏动。
古庐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