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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仙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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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仙外道: 第四百六十九章 跟红顶白、虫回巫谷

    议事殿散去。

    白尘真仙几人,纷纷冷着脸,收回神念后,他们待在各自的真仙府邸之中,面色上全都是阴沉。

    “可恨!没想到,当年那区区一小贼,如今竟然已经丹成,且还傍上了玄教的狗腿。”

    ...

    山风骤止,万籁俱寂。

    那血雾裹住方束的刹那,整座庐山竟似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连呼吸都滞涩了三分。山中残存的仙家们屏息仰首,只见血雾如活物般翻涌鼓胀,内里金光隐现,赤金神光在浓稠腥气中撕开一道道细痕,却始终未能破出——不是不能,而是不愿。方束双足踏在气运罗网最厚实的一处节点,足下丹气如根须扎入地脉,十指紧扣垂落而下的气运锁链,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额角汗珠未及滑落便蒸作白气。

    他没逃。

    他在收网。

    “咔嚓。”

    一声轻响,似冰裂,又似骨断,自山顶石缝中迸出。一截灰白指骨从岩隙间顶出,继而是一只枯瘦手掌,五指抠进山岩,硬生生将整块千钧青石掀开半尺。那手掌颤抖着,缓缓撑起一具蜷缩如胎儿的躯干——正是此前被血云吞没、卡在秘境门户中的半截人身!此刻其下半身仍陷于虚空涟漪之中,腰腹以下尽数虚化,唯余嶙峋肋骨与缠绕其上的暗金色气运丝线,如活蛇般蠕动、收紧、勒入皮肉,渗出点点金血,滴落即燃,烧出寸寸焦黑符纹。

    此人睁目,瞳孔浑浊如蒙灰翳,却在抬眼望向方束的瞬间,骤然清明——那不是活人的眼,是两粒沉在深井底的寒星,冷、锐、不含一丝生息。

    “呵……”一声气音自其喉间挤出,不似人声,倒像锈刃刮过青铜鼎耳。

    方束心头猛震,脊背一寒,却未回头。他依旧攥着气运锁链,肩头微不可察地绷紧一瞬,随即更用力一扯!

    嗡——!

    整张气运罗网应声收缩三十丈!山体震颤,古松崩裂,飞鸟成片坠落,羽翼未及扑扇便化作齑粉。那血雾所化的巨鹅发出一声尖利嘶鸣,脖颈骤然扭曲,仿佛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万丈身躯在半空剧烈抽搐,血雾边缘开始剥落、溃散,露出底下何守风那具被强行撑开的皮囊——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蠕动的暗红血肉,血肉缝隙间,赫然嵌着数枚尚未完全融化的庐山道箓碎片,正幽幽泛着青光。

    鹅神仙终于变了脸色。

    不是怒,是惊。一种久居高位者猝然发觉棋盘上竟有颗子自己从未看清的惊。

    “你……”他喉结滚动,声音陡然沙哑,“你竟能……引动庐山本源?”

    方束不答。他额角血管突突跳动,唇色发白,却咧开嘴,笑得极冷:“前辈忘了?晚辈丹成之日,天降紫气九道,地涌甘泉三眼,庐山七十二峰齐鸣三日——此非天眷,乃道统认主。这山中一草一木,一砂一砾,皆认我为子嗣,而非奴仆。”

    话音未落,他猛地扬手,将手中最后一缕粗如儿臂的气运锁链狠狠甩向山下!

    锁链破空,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直直贯入一名幸存仙家眉心。那人浑身一僵,眼中青光暴涨,随即竟不由自主地抬起双手,掐出早已失传三百年的《庐山镇岳诀》起手印——指尖青芒吞吐,身后山影轰然拔高,虚影巨掌自地底探出,五指箕张,朝着半空中挣扎的巨鹅当头按去!

    “孽障!敢僭越!”鹅神仙厉喝,袖袍狂卷,血雾翻腾欲挡。

    可那山影巨掌未至,山脚处忽有二十七处灵泉同时喷涌,泉眼之中浮出二十七枚青铜古钱,钱面铭文非篆非隶,乃是上古庐山初立时所铸的“山命契”!二十七枚古钱凌空疾旋,嗡鸣如龙吟,钱孔中射出二十七道青光,精准钉入巨鹅双目、喙尖、双翼关节、尾翎七窍——每一处青光刺入,巨鹅身躯便黯淡一分,血雾便稀薄一层,动作更迟滞一分。

    鹅神仙身形剧震,何守风躯壳内传来骨骼错位的脆响。他霍然回首,目光如刀剜向山下那二十七处泉眼——泉眼旁,二十七名仙家跪伏于地,面色惨白,七窍沁血,却死死盯着自己,眼神空洞而执拗,仿佛灵魂早已被山魂钉死在了泉眼之上。

    “……山命契?!”他嘶声低吼,声音首次裂开,“这等禁术,早该随庐山初代祖师葬入地心!谁教你的?!”

    方束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血雾,落在那半截人身身上。后者正用仅存的右手,一寸寸将自己卡在秘境缝隙中的下半身往外拖拽。暗金气运丝线深深勒进腰腹,每拖一寸,便有大股金血泼洒,落地即凝为一枚枚微型山形符印,无声无息,却让整座庐山的震颤节奏,悄然变了。

    方束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凿,穿透血雾与山鸣:“前辈可知,为何庐山道统历劫七次,玄教三次遣仙下界,却始终未曾真正染指此山?”

    鹅神仙瞳孔一缩。

    方束继续道:“因庐山非是死地,而是活脉。它认主,不认敕令;它养人,不养神傀。您当年被困秘境,非是阵法之困,实乃山魂厌弃——您以血食炼神,毁其道基,伤其灵脉,山魂岂能容您?”

    他顿了顿,脚下气运锁链轰然绷直,如弓弦满张:“所以您夺舍何守风,非为借壳重生,而是为寻一具‘山籍在册’的躯壳,好骗过山魂耳目,让您这尊被逐之神,得以暂栖于庐山腹地……对么?”

    山风呜咽。

    半截人身拖拽的动作,停了一瞬。

    鹅神仙脸上血色尽褪,再无半分睥睨之态。他死死盯着方束,嘴唇翕动,却未发出声音。而就在此刻,方束身后,那被血雾裹挟的赤金神光骤然爆开!并非向外冲击,而是向内坍缩——金光如流沙倒灌,瞬间聚于方束眉心,凝成一点炽烈到无法直视的赤金印记。印记浮现刹那,整座庐山所有残存道箓、所有断裂灵脉、所有被血雾污染的灵泉,齐齐发出共鸣震颤!山体表面,无数青色符纹自岩缝、树根、石阶、碑碣中浮现,如藤蔓疯长,交织成一张覆盖全山的巨网——这才是真正的庐山道统本源图录!

    “原来如此……”半截人身喉咙里滚出嗬嗬声,枯槁手指指向方束眉心,“你不是引动本源……你是……在重绘道统!”

    方束闭目,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丹成修士的锋锐,唯有一片沉静如古潭的青色。他轻轻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庐山,听诏。”

    没有雷音,没有霞光。只有一声低语,却让万里云层尽碎,让山外奔涌的长江水势陡然一滞,让所有幸存仙家耳中,响起自家祖师亲口诵念《庐山心印经》的古老回响。

    山巅之上,那张由气运、山魂、道箓共同织就的巨网,倏然收束!不再缓慢,不再试探,而是以碾碎星辰之势,轰然合拢!血雾巨鹅发出最后一声凄厉长唳,万丈身躯被青光巨网层层绞紧,血雾寸寸剥落,显露出何守风那具千疮百孔的躯壳。而躯壳之内,鹅神仙的神魂正疯狂燃烧,试图挣脱——却见方束左手并指如剑,凌空疾书,写下的并非符咒,而是七个古篆:

    【山·不·认·汝】

    笔画落定,青光炸裂!七个古篆悬于半空,字字如山岳压顶。何守风躯壳内,鹅神仙的神魂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竟被那七个字硬生生从躯壳中“逼”了出来!一缕惨白如烟的神魂离体,甫一显露,便被周遭汹涌而来的庐山气运死死缠住,如琥珀裹虫,动弹不得。

    “不——!”鹅神仙神魂嘶吼,“本道乃玄教真仙!尔敢……”

    话音戛然而止。

    方束五指猛然一握。

    “咔嚓。”

    青光巨网彻底闭合。没有惨叫,没有爆炸,只有细微如琉璃碎裂的声响。鹅神仙那缕惨白神魂,在七个古篆的镇压下,寸寸崩解,化作亿万点微尘般的青芒,被庐山气运尽数吸纳入地——山体震颤渐歇,岩缝中渗出的不再是金血,而是温润如玉的乳白色灵液,汩汩流淌,所过之处,焦黑岩石复生青苔,枯死古松抽出新芽。

    风起了。

    带着草木清气的山风,拂过方束汗湿的鬓角,拂过幸存仙家呆滞的脸庞,拂过半截人身那具残破的躯壳。

    方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眉心赤金印记隐去,眸中青色退潮,重归深潭般的沉静。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右掌——掌心空空,唯有一道浅淡如雾的青色纹路,蜿蜒如山脉轮廓,微微发烫。

    山魂烙印。

    他成了庐山新的……山主。

    山下,那半截人身终于将自己拖出了秘境缝隙。他赤着双脚站在焦黑山岩上,下半身依旧虚幻,唯余几缕暗金气运丝线如脐带般连接着山体深处。他抬头望来,目光复杂难言,最终化作一声悠长叹息:“山主……好一个山主。老夫困守秘境数十载,竟不知庐山道统,尚有此等后手。”

    方束默然片刻,拱手:“前辈所困,非是秘境,实乃心牢。山魂不认您,非因您修为不足,实因您心中早已无山。”

    半截人身怔住,枯槁面容上掠过一丝茫然,随即苦笑:“无山……是啊,无山。老夫当年为求炼神,亲手斩断三十六处山灵祭坛,焚尽七十二卷《庐山养气图》,以为山魂不过蝼蚁……原来,最先被山魂放逐的,从来都是老夫自己。”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山下那些跪伏泣血的仙家:“他们……还有救么?”

    方束目光扫过山下。二十七名激活山命契的仙家,气息奄奄,七窍血已凝成暗痂,但眉心一点青光未熄,如风中残烛,却倔强不灭。他摇摇头:“山命契反噬,非药石可医。但山魂既认其忠,自会予其生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前辈若愿,可助晚辈重续山灵祭坛。三十六处,一处不缺。”

    半截人身沉默良久,终于颔首。他转身,一步踏出,身影融入山壁阴影,再出现时,已立于第一处崩塌的祭坛废墟之上。他枯瘦手指插入焦土,轻轻一提——一捧混着金血的泥土升空,泥土中,竟有嫩芽破土,舒展两片青叶,叶脉里流淌着细碎星光。

    山风骤然转烈,卷起漫天青叶,叶影婆娑,恍若万千先贤垂目。

    方束仰首,望向那被血雾撕裂又悄然愈合的苍穹。云层深处,似有金光一闪而逝,快如幻觉。他眯起眼,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一下。

    瀚海仙府……那位“自身难保”的老神仙,怕是已在云端,看了这场好戏许久。

    山风猎猎,吹动他染血的衣袂。方束抬手,轻轻拂去袖上一点灰烬。那灰烬飘落山崖,坠入云海之前,忽化作一只振翅青蝶,翩然飞向远方——蝶翼之上,隐约可见一道细小却清晰的朱砂符纹,纹路流转,竟与方才他眉心所现的赤金印记,同出一源。

    庐山未死。

    它只是……换了一双眼睛,重新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