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我在文化馆工作: 第237章 这种失败,最诛心。
“徐枫可能不会轻易让出主导权。”方逸华提醒。
“所以先要接触,探下口风。”邵逸傅说:“如果徐枫坚持,我们可以让步,但一定要确保邵氏院线有优先排片权,以及宣传上要打邵氏的Logo。”
他顿了...
陈淑芬的呼吸声在电话那头急促起来,像被攥紧的风箱。
“他疯了?他真疯了?”她几乎是咬着牙重复,手指死死掐进话筒边缘,“Leslie,你告诉我,是不是司齐给你灌了迷魂汤?是不是他用什么话术把你绕进去了?还是……你根本没看懂报纸上写的什么?‘叛徒’两个字,是印在纸上的,不是画在脸上的!你现在一露面,镜头扫到你,底下观众就能喊出声来!你信不信?”
电话这头,雍雅山没说话。
他只是把剧本翻到第十七页——大林第一次独自完成入殓后,在洗手池前反复搓洗双手的那场戏。指甲缝里渗出淡粉色的水,镜子里映着他低垂的眼睫、绷紧的下颌线,和一滴迟迟不肯落下的泪。
他盯着那页纸,声音却奇异地沉静下来:“芬姐,你不疯。”
“你只是……突然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陈淑芬愣住了。
这话太轻,又太重,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她十五年如一日绷得发硬的职业神经里。
她做过太多次选择:推掉不合算的商演,压下有争议的采访,掐灭艺人一时兴起的创作冲动。她信奉的是“安全”二字——安全的形象、安全的节奏、安全的上升曲线。可此刻,这句话竟让她喉头一哽,仿佛被什么温热而陌生的东西堵住了。
“……你再说一遍。”她听见自己说,语气软了一分。
“你不疯。”雍雅山重复,声音低缓却极清晰,“你只是……太久没听见自己心里真正想演什么了。”
客厅里只剩白炽灯管细微的嗡鸣。窗外霓虹无声流淌,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陈淑芬没立刻反驳。她沉默了足足十秒,才缓缓开口:“剧本……你真看完了?”
“看了三遍。从头到尾,一个标点没漏。”
“……哪几场戏?”
“浴室流泪那一场。”雍雅山顿了顿,“还有父亲棺盖合上时,他伸手去扶,指尖停在离木板半寸的地方,没碰。就那么悬着。然后镜头拉远,他整个人缩在角落,像一截被削去枝叶的枯枝。”
陈淑芬闭上眼。
她忽然想起去年《胭脂扣》杀青那天。梁超伟坐在片场旧化妆间的镜子前,卸完妆,不说话,只静静看着镜中那个被油彩抹去所有轮廓的自己。那一刻他没笑,也没叹气,可陈淑芬站在门口,却觉得心口被什么撞了一下——那是一种比疲惫更深的东西,一种被掏空后反而更满的寂静。
她当时没问,只是递了杯温水过去。
现在,她忽然懂了。
“……司齐没跟你提过片酬?”她问,声音已彻底没了火气。
“没提。”雍雅山答得干脆,“他说,如果我接,他愿意把监制署名让出来,挂在我名字后面——‘联合监制:梁超伟、司齐’。他说,这不是让利,是信任的凭证。”
陈淑芬嗤地笑了声,却不是嘲讽,而是某种近乎荒诞的释然:“呵……这人真是……疯得有章法。”
她拉开抽屉,抽出一张便签纸,又摸出钢笔——那是她签千万合约时才用的笔。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将落未落。
“……你真想清楚了?”她再问最后一次,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不是为了赌气,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单纯……因为这个角色?”
“就因为这个角色。”雍雅山说,“就像当年接《胭脂扣》,没人看好,连导演都说‘太冷’,可我读完剧本,整晚睡不着。这次……比那次还深。”
陈淑芬终于落笔。
钢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微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她写的是个电话号码——徐枫的私人线路。汤臣影业董事长办公室直通线,全港只有七个人知道。
“我打。”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您说。”
“第一,进组前,你必须和司齐、徐枫、关导三人当面签一份三方保密协议——不谈票房预期,不谈宣传口径,只写一条:‘演员对角色的理解与诠释权,不可剥夺,不可干涉。’”
雍雅山笑了:“好。”
“第二,”陈淑芬深吸一口气,笔尖重重顿在纸上,“你得亲自去见一次陈自强。”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见他?”
“对。”陈淑芬语气斩钉截铁,“不是私下,是公开。明天上午十点,尖沙咀‘海天一色’茶楼,二楼雅座。你穿素色衬衫,不戴墨镜,不带助理。你坐那儿,等他来。他要是骂你,你听着;他要是摔杯子,你别拦;他要是说‘你接这戏就是自毁前程’,你就点头,然后说——‘陈生,我知道。但我更怕,这辈子演不到一个让我骨头发烫的角色。’”
雍雅山怔住。
这不像经纪人的策略,倒像一场仪式——一场向旧秩序低头的献祭,也是一次向新可能亮剑的宣言。
“……为什么?”他问。
“因为香港电影圈,从来不是靠报纸活下来的。”陈淑芬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苍老,又异常年轻,“是靠人活下来的。靠那些敢把脸贴在镜头前,让观众看清自己眼底血丝的人。靠那些宁可被骂‘疯子’,也不愿演‘乖孩子’的人。陈自强骂得越狠,就越说明……他怕了。”
她停顿两秒,轻轻笑了:“Leslie,你记得《英雄本色》里小马哥叼着牙签走进赌场那场戏吗?”
“记得。”
“那时所有人都说,周润发太邪,演不了正面角色。可他就那么走了进去,牙签都没掉。后来呢?”
“后来……”雍雅山接道,声音微哑,“后来全世界都记住了那根牙签。”
“所以,”陈淑芬说,“明天你去。不是求他同意,是让他亲眼看看——那个他以为早该跪下去的‘大陆仔’,到底找了个什么样的人,来演他的‘大林’。”
电话挂断。
雍雅山放下听筒,没动。
他慢慢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
维多利亚港的夜依旧璀璨,游轮拖着光尾驶过,像一道缓慢愈合的伤口。
他忽然转身,快步走回沙发,抓起剧本,翻到扉页。
那里,司齐用蓝黑墨水签了名,字迹清峻有力,末尾画了一枚小小的、正在展翅的蝉蜕。
——蝉蜕,不是死亡,是挣脱旧壳的震颤。
他盯着那枚蝉蜕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签名下方空白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梁超伟。
三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第二天清晨六点,尖沙咀码头。
海风带着咸腥,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雍雅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线条分明的手腕。他没戴墨镜,也没撑伞,就站在码头石阶最顶端,静静望着远处海平线泛起的鱼肚白。
身后,一辆黑色奔驰无声停驻。车窗降下,陈淑芬探出头:“Leslie,时间到了。”
他没回头,只抬手示意:“芬姐,等我三分钟。”
陈淑芬没催。她了解他——他从不用闹钟起床,却总能掐准日出前最薄的那一层雾散尽的时刻。
海面浮起第一缕金光时,雍雅山终于转身。
他走下石阶,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踏在鼓面上。
上车前,他忽然问:“芬姐,你说……陈自强会来吗?”
陈淑芬看着他被晨光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说:“他不来,我就陪你去他办公室门口等。他要摔杯子,我替你捡。他要骂人……”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久违的、近乎锋利的笑意:
“我就站你旁边,替你记下来——一句,不落。”
九点五十分,海天一色茶楼二楼。
陈自强果然来了。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灰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步履沉稳,目光如刀。
他径直走向靠窗位置,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雅座,眉头皱起。
“人呢?”他问侍应生。
侍应生刚要回答,楼梯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雍雅山独自走上楼。
他没看陈自强,只朝侍应生微微颔首:“一杯普洱,不加糖。”
然后,他在陈自强对面坐下。
动作从容,脊背挺直,像一杆未出鞘的枪。
陈自强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忽然嗤笑一声:“梁生,好大的胆子。现在全港都在烧《入殓师》的纸人,你倒好,亲自送上门来,给火添柴?”
雍雅山抬眼,目光平静:“陈生,我不是来添柴的。”
“那是来干什么?”
“我是来……”他停顿片刻,声音不高,却让整层楼都静了一瞬,“……收尸的。”
陈自强脸上的笑意僵住。
“收谁的尸?”他声音陡然阴沉。
“收那些还没死透的成见。”雍雅山端起侍应生刚奉上的普洱,吹了吹热气,“收那些以为自己长生不老的偏见。收那些躺在功劳簿上,连呼吸都带着霉味的‘规矩’。”
他啜了一口茶,茶汤微苦,回甘却悠长。
“陈生,您当年捧红张国荣,是因为他够‘邪’;您力推周润发,是因为他够‘狠’;您支持吴宇森拍《英雄本色》,是因为他够‘疯’。可今天,您骂司齐‘狂妄’,骂《入殓师》‘冷僻’,骂我‘自毁前程’……”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碟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您不是怕我们失败。”
“您是怕我们……成功得太不像样。”
陈自强猛地一拍桌子!
“放屁!”他额角青筋暴起,“你懂什么?!香港电影是靠市场活下来的!不是靠几个文青做梦!司齐那个大陆仔,连粤语都说不利索,凭什么教我们怎么拍电影?!”
“就凭他写的剧本,”雍雅山声音依旧平稳,“能让一个演了二十年戏的人,在凌晨三点抱着剧本哭。”
陈自强噎住。
雍雅山却不再看他,转而望向窗外。
海面上,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船身漆着鲜红的“CHINA SHIPPING”字样,在朝阳下灼灼生辉。
“陈生,您记得1978年吗?邵氏停产,嘉禾崛起,所有人说‘武侠片死了’。可结果呢?”
他收回目光,直视陈自强:“结果是,死了的不是武侠片,是那些不敢改的人。”
“您现在骂司齐,不是因为他错了。”
“是因为……您老了。”
这句话落音,整层楼死寂。
连窗外的鸟鸣都消失了。
陈自强脸色由红转白,手指捏紧茶杯,指节泛青。
可他终究没摔杯子。
他只是死死盯着雍雅山,像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
半晌,他忽然松开手,仰头将整杯冷茶灌下,喉结剧烈滚动。
“……你赢了。”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司齐……他运气真好。”
雍雅山没笑,只轻轻点头:“谢谢陈生。”
他起身,转身欲走。
“等等。”陈自强叫住他。
雍雅山停步。
陈自强从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推过来:“拿着。汤臣影业,徐枫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她要什么器材、什么场地,只要不是造航母,我批条子。”
雍雅山没伸手去拿。
他只是看着那张名片,目光澄澈:“陈生,我不需要您的条子。”
“我需要的……”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挑衅,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笃定:
“是您记住今天,您亲眼看见一个演员,为了一部电影,把自己重新剖开的过程。”
他转身下楼。
陈自强没动。
他坐在原位,看着那张被推回来的名片,忽然抬手,用拇指狠狠擦过名片上自己的名字。
墨迹晕开,像一滴干涸的血。
楼下,黑色奔驰早已启动。
雍雅山坐进后座,陈淑芬递来一部崭新的诺基亚手机。
“徐枫的号码,已经存好了。”她说,“司齐那边,我刚通完电话。他问你……有没有想好,第一场戏,想在哪拍。”
雍雅山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轻声说:“告诉他,就在我家后巷那条窄窄的骑楼底下。”
“那里?”
“对。”他闭上眼,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里有一扇绿漆铁门。门后是间老式殡仪馆,老板姓李,六十岁,做了四十年入殓师。他答应借场地,也答应……教我,怎么给一个人,最后的体面。”
车驶过皇后大道中。
路旁报摊上,《东方日报》最新版赫然在目——头条标题换了:
《梁超伟现身海天一色,与陈自强密谈四十分钟!》
配图是雍雅山下楼时的背影,肩线清冽,步伐沉稳,像一把缓缓归鞘的刀。
而就在同一版面右下角,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悄然浮现:
《入殓师》剧组今日官宣:主演确定为梁超伟。开机日期:七月七日。
没有煽动,没有辩解,没有预告。
只有七个字,干净,利落,如刀刻斧凿。
——入殓师,七月七日。
雍雅山没看那张报纸。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裤袋里那枚小小的蝉蜕书签。
它边缘锐利,却温润如骨。
车窗外,香港的太阳正升至中天。
光,开始刺破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