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从报名参军开始: 第1305章 四大粮食可不是善茬
“这次调研,我发现无论是环渤海区域,还是华东、华南地区,大量中小榨油厂,普遍都是高负债,热衷扩产建筒仓,原料全靠进口大豆,而且几乎全部只做现货,不做期货套保;一旦国际大豆价格出现大幅跳水,这批厂子...
沈艳秋这话一出口,王延光就坐直了身子,指尖在办公桌边缘轻轻叩了两下,没急着应声,只抬眼看着她。窗外冬阳斜照,在她鬓角染出一道淡金的轮廓,她垂着眼,手里捏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内销渠道拓展初步构想》,纸页边沿已被无意识地捻得微微起毛。
“内销?”王延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把这两个字嚼得极慢,“不是没想过。只是中土特三十多年,主攻外贸,内销几乎是从零起步——账上连个像样的品牌注册都没做过,中茶系统的‘龙井’‘碧螺春’‘祁红’,我们只管代工、贴牌、出口,连包装盒上印的都是外商LOGO。现在突然转头往回走,消费者认不认?渠道接不接?终端铺不铺得开?你打算拿什么敲开这扇门?”
沈艳秋没慌,反倒松了口气——王延光问得越细,说明真在听,真在考虑。她翻开构想第一页,语速平稳:“第一,不另起炉灶,借势而为。中茶总公司去年已启动‘老字号复兴计划’,授权旗下十六家骨干茶厂使用统一视觉识别系统,包括‘中茶’主标、‘国粹茶韵’副标、溯源二维码。我们茶叶事业部已与开化瑞龙、常山云岫、黄山徽茗三家茶厂达成合作意向,以‘中茶·瑞龙眉’‘中茶·云岫雀舌’‘中茶·徽茗祁红’名义申报首批授权产品。”
她顿了顿,从公文包里取出三盒样品,轻轻推到王延光面前。盒子是素雅的哑光白,烫金字体克制内敛,侧面一行小字:“中国茶叶进出口公司监制”。
“第二,渠道不硬闯,先扎稳脚。”她指向第三页图表,“我们调研了北上广深杭五城高端商超、连锁茶馆、央企工会采购目录,发现三个突破口:一是国企/事业单位福利采购,单笔订单稳定、账期长、对品牌背书要求高;二是高端酒店餐饮渠道,他们需要定制化拼配茶,比如上海璞丽酒店提出过‘江南烟雨’系列冷泡茶需求;三是新兴线上平台,但不是盲目上淘宝拼多多,而是瞄准‘本来生活’‘一条’‘京东京造’这类注重品质溯源、用户画像清晰的垂直平台,首批试水1000盒,由我们自己组建小团队做内容运营、直播带货、客户反馈闭环。”
王延光拿起一盒“中茶·瑞龙眉”,指尖摩挲盒面,又翻到背面,那里印着一行清晰小字:“原料源自开化钱江源核心产区,全程禁用高毒农药,欧盟287项农残检测全项合格”。他点点头:“农残报告能放上去,说明你们真做了功课。”
“不止这个。”沈艳秋从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我们请了浙大茶学系三位退休教授,牵头制定《中土特出口转内销茶叶质量分级标准》(试行稿),把原先只用于出口的欧盟、摩洛哥、日本标准,按国内消费习惯做了降维适配——比如取消部分国内不敏感的农残指标,增加‘汤色透亮度’‘冷泡耐泡性’‘陈香转化潜力’等感官项。标准已报中茶总公司备案,下周专家评审会。”
王延光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有点意思。那第三呢?总不能光靠标准和盒子吧。”
“第三,人。”沈艳秋目光沉定,“我们打算从内部挖人,也向外招人。”
她掰着手指数:“原外贸部有八位老业务员,平均年龄四十七,懂英语、熟产地、识茶样、能谈价,但二十年没进过商场柜台。我们让他们脱产两周,去杭州‘卢正浩’旗舰店跟班学习,从扫码收银、客户话术、茶样冲泡、售后处理,一样不落。回来后,每人带两个新人,组成‘茶师小组’,负责重点城市试点门店驻店指导。”
“向外招的,是985高校茶学、食品工程、市场营销专业应届毕业生,不考笔试,只面试两轮:第一轮看是否愿意下乡三个月,跟着茶农采鲜叶、看杀青、学审评;第二轮模拟场景——假如你在王府井新世界百货专柜,一位穿羊绒衫的女士说‘我要送礼,预算两千,要体面、要健康、还要有点文化味儿’,你怎么推荐?”
办公室一时静下来。窗外风掠过梧桐枝杈,发出细碎声响。王延光没说话,起身踱到窗边,望着楼下几株尚未落叶的银杏。阳光穿过枝桠,在他深灰西装肩头投下晃动的光斑。
半晌,他转过身:“人的问题,我帮你解决一半。”
沈艳秋一怔。
“人事部那边,我打个招呼,明年校招名额向你们倾斜,但只能招六个人,且必须通过集团统一笔试——这是规矩,不能破。”王延光语气平缓,“另外,那八位老业务员,我批了。但有个条件:下乡三个月,不是旅游,得签责任书。要是被茶农投诉态度差、不尊重农时、瞎指挥炒茶火候,回来直接调岗。茶农的口碑,比任何广告都硬。”
沈艳秋立刻点头:“明白!我们已拟好《驻点工作守则》,连带《茶农访谈提纲》《鲜叶采摘现场记录表》,明早就能发下去。”
“还有个事。”王延光忽然道,“你刚才说,中茶总公司启动老字号复兴计划?”
“是。听说是年底工委牵头,联合商务部、文旅部搞的试点。”
王延光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过来:“打开看看。”
沈艳秋疑惑地拆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笺纸,字迹清峻有力,抬头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部”红章。她迅速扫过几页,呼吸微滞——这是1983年中茶总公司致丰阳县革委会的函件,请求协调开化茶厂、常山茶厂划归中茶系统统一管理;附件里还有当时县委领导亲笔批示:“同意,速办。茶乃国饮,不可散治。”
再往下,是1987年中土特前身“中国土产畜产进出口公司浙江分公司”与开化茶厂签订的第一份出口代理协议原件,钢笔字写着“本协议有效期十年,期满前六个月双方协商续签”。
最后一张,是1992年中土特改制为国有独资公司时,将开化茶厂、常山茶厂列为“战略协作单位”的董事会纪要复印件,其中一行加粗:“确保其作为中土特茶叶板块唯一核心原料基地地位,优先保障收购资金、技术帮扶及出口配额。”
沈艳秋手指微微发紧。这些文件,尘封三十年,连开化茶厂现任厂长都未必见过原件。她抬眼,撞上王延光的目光。
“你以为,我为什么坚持让茶叶事业部控股开化瑞龙?”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入耳,“不是为了分红那点钱。是怕哪天政策一变,或者市场一乱,有人拿着这些老文件跳出来,说当年说好的‘唯一核心基地’,怎么就变成‘可有可无的供应商’了?怕茶农记不住咱们的名字,只记得‘那个每年来收茶、从不压价的老魏’——可老魏今年退休了,明年呢?”
他停顿片刻,声音沉下去:“内销,不是换个地方卖茶。是把三十年来我们欠茶农的信用,一笔一笔,重新兑成人民币,装进他们的口袋里。让他们知道,中土特这三个字,不光印在外商合同上,也刻在他们家茶山的界碑上。”
沈艳秋喉头一热,眼眶发热。她没说话,只是把那叠泛黄的信笺轻轻抚平,重新装回档案袋,双手捧着,放回王延光桌上。
“您放心。”她声音有些哑,“这事儿,我亲自盯。”
王延光颔首,忽又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中茶·瑞龙眉’的包装设计,是谁做的?”
“我们找了杭州美院的年轻老师,还请了原中茶总公司的老美编刘工把关。”
“刘工?”王延光眼神微亮,“就是当年设计‘中茶’红八角logo那位?”
“是他。刘工今年七十四,腿脚不便,我们把设计稿送到他家里,他逐页改的。说……”沈艳秋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温软笑意,“说现在的年轻人画得太满,红八角里该留白,就像茶汤,浓淡之间,才有气韵。”
王延光久久未言。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只青瓷小杯——那是上周中茶总公司董事长来访时送的,杯底刻着“澄怀观道”四字。他没倒茶,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杯沿,仿佛触到了某种久违的质地。
“行了。”他合上抽屉,“方案我原则上同意。但有三条底线:第一,内销利润不得挤占出口订单资金,所有新增投入,从多元化收缩腾出的现金流里列支;第二,三年内,内销营收占比不得超过茶叶板块总营收的百分之三十,稳住出口基本盘是前提;第三——”他目光如刃,“所有内销产品,必须保留‘中土特监制’字样,字号不得小于‘中茶’主标。这是底线,也是尊严。”
沈艳秋挺直脊背:“记住了。”
她起身告辞,手按在门把手上时,王延光忽然叫住她:“等等。”
她转身。
“你爱人……最近还好吗?”
沈艳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王延光指的是她丈夫老陈。去年查出早期肝硬化,一直在杭州养病。她没想到王延光还记得。
“谢谢王总挂念。”她声音低了些,“上个月复查,指标稳住了。他说……等明年春茶开园,还想回开化看看。”
王延光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朝她摆摆手。
门轻轻合上。
王延光独自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目光落在窗台那盆文竹上。枝叶青翠,根须盘结于紫砂盆中,看似柔弱,实则韧如筋络。他忽然想起今早进楼时,门卫老张塞给他一把新炒的开化龙顶——纸包油亮,带着山野的清香。老张咧着缺牙的嘴笑:“王总,尝尝鲜!今年雨水匀,芽头壮,瑞龙厂的师傅说,比往年早三天吐绿呢。”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把龙顶,拈起一撮置于掌心。嫩绿蜷曲,毫尖隐现银霜。他凑近鼻端,深深一嗅——不是单纯的豆香或栗香,而是混着山岚湿气、晨露清冽、铁锅余温的复合气息,仿佛整座钱江源的春天,正静静躺在他掌纹之间。
他慢慢攥紧手掌,茶叶在指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下午三点,集团法务部送来一份文件:关于中土特参股浙江瑞龙茶业有限公司的工商变更登记已完成,持股比例51%,法定代表人变更为沈艳秋。附件里夹着一张照片——开化瑞龙茶厂新落成的质检中心外墙上,刚刚挂上崭新的铜牌,上面镌刻着两行字:
上联:源头管控三十载
下联:国茶出海万里风
横批:中土特监制
王延光凝视良久,拿起签字笔,在文件末页签下名字。笔锋沉稳,力透纸背。
窗外,冬阳西斜,将“中土特监制”五个字镀上流动的金边。
同一时刻,丰阳县开化镇,瑞龙茶厂新车间里蒸汽氤氲。茶农老胡蹲在不锈钢冷却架旁,用粗糙的手指捻起一片刚烘干的眉茶,对着光仔细端详。他身后,几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正围着一台进口色选机调试参数,屏幕上的茶叶图像飞速滚动,剔除着微小的黄片与杂质。
老胡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被茶渍浸染的微黄牙齿。他把那片茶放进嘴里,轻轻嚼了嚼,苦涩之后,一丝甘甜悄然浮起,顺着喉咙滑下,一直暖到胃里。
他抬头望向车间高处——那里挂着一块新制的木匾,漆色未干,墨字淋漓:
“茶农的事,就是中土特的事。”
落款日期,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