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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赋: 第1919章 一局棋枰安天下

    京城郊外数十里,有一片绵延数里的枫林。

    深秋时节,枫叶正黄,远远望去像一片烧到天边的金色云霞,从官道旁一直铺展到山脚。风从林间穿过,成千上万的枫叶便簌簌翻动,沙沙声如潮水般涌来,又一阵一阵退去。

    枫叶落了满地,厚厚一层,踩上去松软无声。

    偶尔有几片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飞过头顶又落下,整片枫林安安静静,只有风声、叶声与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静得像是与世隔绝了一般。

    就在这片寂静之中,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突然响起,密密麻麻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入密林,人人目光凌厉、手握兵刃,缓缓向林中深处包围而去。

    林深处有一间本该荒废许久的茅草屋,可此刻草屋中竟然升起了袅袅烟雾,像是有人藏身其中。

    黑衣人们在草屋百步之地齐刷刷停住,警惕地看着四周,稍有风吹草动手中的弓弩便会顷刻间射出。

    阮云魅的身影出现在了枫林之中,抬眼望向草屋:

    “确定人在这里吗?”

    身侧一名禁军武将沉声道:

    “千真万确,已经有会试考官亲眼见过。”

    “很好。”

    阮云魅略加思索后平静地说道:

    “你们在此等候,朕去会会此人。”

    武将一愣:“陛下要,要独自前去?”

    “怎么?不行吗?”

    阮云魅面无表情:

    “此乃南越国境,难道还有人敢加害于朕?你们守在外围便好,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微臣,领旨。

    陛下千万注意安全。”

    禁军武将只好老老实实的退了下去,不过眼神中始终挂着忧心,皇帝陛下若是出了半点问题,他全家老小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

    阮云魅独自一人沿着枫林小径往深处走,脚下踩着厚厚一层落叶,软绵绵的,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越往里走,枫树越密,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成满地斑驳的光点。

    阮云魅的心头竟然有些紧张,这位大才到底是什么人物?

    隐居的世外高人?不世出的天才?亦或者是某一国的名门之后?

    不知不觉,眼前豁然开朗,竹篱围出的小院出现在枫林深处,篱上爬着几缕枯黄的藤蔓,倒还真有一片田园风光之景。

    不过此刻的阮云魅可无心赏景,只想早点见到那位三场会试皆是第一的大才。

    “嘎吱。”

    阮云魅轻轻推开篱笆做出的院门,院中景象映入眼帘:

    一张石桌、两把竹躺椅,桌上一只粗陶壶,壶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底下架着一个小小的炭炉,炉火不旺不灭,刚好温着壶里的茶。

    阮云魅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了其中一把躺椅上,那儿坐着个人,只不过背对着自己,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枕着手臂,另一只手搭在膝上,手里松松地捏着一卷书,像是在看,又像是睡了过去。

    风从枫林里吹过来,将此人的衣角与几缕散落的鬓发轻轻掀动,他却纹丝不动,呼吸绵长。

    仿佛这满山的枫叶、这一炉的茶香、这深秋午后暖融融的日光,都是为他一个人预备的。

    不知不觉间阮云魅越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短短一天时间陛下就找到了这里,倒是出乎了我的预料,看来南越朝堂还是有些本事的。”

    平淡的嗓音陡然回荡在小院中,阮云魅心头一惊。

    自己一言未发,对方怎么就知道自己是南越皇帝?

    那人就像是能读懂阮云魅的内心疑问一般,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林中连一只飞鸟都没有,那股浓郁的杀意连我这文人都感受到了。若是礼部的官员来请我,怕是不需要带数百禁军吧?”

    阮云魅心中越发诧异,但还是客客气气地问道:

    “敢问三场会试的卷纸……”

    “自然出自在下之手,随手所书罢了,不足道哉。”

    那人自始至终就坐在那儿躺椅上,甚至没有回头看阮云魅一眼,语气中更是带着极端自负的傲气。

    不过阮云魅既然肯亲自来,这点心胸还是有的,深吸一口气道:

    “先生大才,朕慕名而来,可否长谈?”

    “呵呵,自然可以。一朝皇帝登门拜访,草民总不能不识趣吧?”

    那人终于动了。

    他将手中的书卷往石桌上一搁,随即缓缓站起身来,面朝阮云魅。

    阮云魅抬眼看去,目光瞬间错愕。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身形清瘦,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气度沉静如水。

    可那张脸实在称不上好看: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鼻梁虽挺却过于陡峭,下颌又窄又尖,整张脸棱角分明得近乎突兀,像是造物主拿刀随手劈出来的,全无半分圆润柔和。再加上一双眼睛过于清亮,亮得有些逼人,配着这副骨相,乍一看竟有几分丑陋。

    阮云魅傻眼了。

    光看那些诗词、策论,他本以为该是个英俊潇洒的人物,再不济也该是有仙风道骨的老人,没曾想竟然是这般模样。

    那人见阮云魅愣了一瞬,也不恼,反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草民这副容貌,吓着陛下了?”

    “咳咳,哪里哪里。”

    阮云魅罕见的有些局促,强壮笑容:

    “先生说笑了。”

    “呵呵,无妨。”

    灰衣男子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开口:

    “草民这张脸打小就这副模样,爹娘给的,改不了。

    不过草民倒是听过一句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楚国的范攸是个瞎子,草原的百里天纵生了一双异瞳,也不见有什么神采飞扬之姿嘛?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可见相貌与才学,未必相干。”

    阮云魅心中又惊,此人竟敢自比范攸和百里天纵?

    不过他还是郑重地抱拳躬身:

    “抱歉,是朕失礼了,还望先生勿怪。”

    到此刻阮云魅已经明白,此人要么有经天纬地之才,要么就是在故弄玄虚,可能写出那三篇文章的人,会是故弄玄虚吗?

    中年男子的眼眸在阮云魅脸上停了一瞬,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浮了起来:

    “陛下亲自登门,想必不是来看草民这张脸的?”

    阮云魅这才想起正事,态度极为尊敬:

    “还未请教先生名讳?”

    “阴山深处藏机久,冷眼旁观几度秋。

    一局棋枰安天下,何须执子问沉浮?”

    中年男子躬身回礼,微微一笑:

    “在下姓沈,名藏机,号阴山先生。”

    “请陛下,饮杯茶,聊聊这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