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赋: 第1909章 山河鉴
九道疆域,形似长蛇,亦似一头翱翔的金龙。
大虽然大,可却太长了,长到收尾难以相顾,长到三面临敌,所以二十一万野战精锐如何部署驻扎关系到未来各处战线的安危。
萧少游率先开口道:
“羌人是咱们的老对手了,陇北防线的兵力配置可以不变,两支合成军外加玉山军、定关军,总计四万人,驻守第一线。陇阙、凉霄两支边骑主力依旧驻扎在陇西北凉两道境内,为陇北防线援手。
十几万人的兵力,足够应付羌军的第一轮进攻了。”
“陇......
御书房内烛火轻摇,映得月青凝侧脸轮廓分明,那抹笑意不似得意,倒像一柄刚出鞘的薄刃,寒光微敛,却已知锋锐所在。
南宫牧怔了怔,未敢多问,只垂手静立。他知道这位陛下从不妄言,更不虚饰——当年她以弱冠之龄执掌郢国,三年整肃朝纲,五年北拒西羌,十年间将原本偏居东南、赋税不及楚国三成的弹丸小国,硬生生锻造成能与大楚对峙于江左、与玄地遥相呼应的第三极势力。她若说“早有人选”,便真有其人;她若说“不用求贤”,便是已有布局。
果然,月青凝搁下朱毫,指尖轻轻叩了叩案角,一声轻响,殿后屏风悄然滑开一道缝隙,走出一人。
那人一身素白直裰,腰束青绦,发未簪冠,仅以一支乌木簪松松挽住,面容清癯,眉目疏朗,行走时衣袖微扬,竟无半分官场习气,倒像是哪个山中书院里教书的夫子。
可南宫牧一眼认出他来——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乾国太学祭酒、景淮亲封的“文胆先生”谢砚之。
谢砚之并未行跪礼,只拱手一揖,姿态谦恭而不卑微:“臣谢砚之,见过陛下。”
南宫牧心头一震,几乎失声。
谢砚之!那个在乾国覆灭前夜,当着满朝文武掷笔于地、高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随后焚尽藏书、散尽门生、孤身北上投奔玄地的谢砚之?那个被楚国通缉榜列第三、郢国密档标注“不可招揽、不可诛杀、不可轻动”的谢砚之?
他怎会在此?!
月青凝却只是颔首,语气平静如常:“坐。”
谢砚之谢过,在侧首一张矮凳上落座,腰背挺直,目光澄澈。
南宫牧喉头滚动,终是忍不住:“谢先生……您不是……”
“不是去了玄地?”谢砚之接过话头,唇角微扬,“臣确实去了。也确实在苍岐城外三里的驿亭住了整整二十七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南宫牧惊疑不定的脸,声音缓而沉:
“那二十七日,我日日见洛羽晨起巡营,暮归校场,不乘舆、不佩剑,只穿一身洗得泛白的靛青军袍;见他亲手给阵亡将士遗属写信,每一封皆亲笔誊抄,墨迹浓淡不一,却从无敷衍;见他深夜召蒙虎、萧少游入帐议事,三人围坐于沙盘之前,一碗凉茶,几块干饼,谈的是陇西水渠如何引、北凉盐井怎么管、蜀中屯田该由哪支军马协防……”
谢砚之抬眸,望向月青凝:“陛下可知,他登基大典前三日,还亲自带人去云阳关旧址重勘烽燧?为的是把当年战死将士的遗骨,一块一块挖出来,迁入新修的忠烈祠。”
月青凝静静听着,未置一词,只将方才写就的那封信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行小字:“玄地初定,民心未稳,粮秣调度尚有三处滞涩——谢砚之呈。”
南宫牧浑身一凛。
原来……这封信,竟是谢砚之所拟?
“那您为何……”他声音干涩,“为何又折返郢国?”
谢砚之垂眸,指尖拂过膝上衣褶,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因为我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他抬起眼,一字一句道:
“我看见了十四万块碑。”
南宫牧呼吸一窒。
谢砚之却笑了:“不是苍岐山上的碑林。是人在心里立的碑。”
“洛羽心中有十四万块碑,所以他不敢称帝,怕对不起死去的人;可他也正因心中有这十四万块碑,才比任何人都清楚——活着的人,更需要一个能让他们不再立碑的朝廷。”
他微微一顿,目光转向月青凝:
“而臣,想看看,谁能让天下人心里,不必再立新的碑。”
月青凝终于笑了。
这一次,笑意真正抵达眼底,如春冰初裂,清冽透亮。
“所以你回来了。”
“是。”谢砚之深深一揖,“臣请命为郢国户部侍郎,兼领新政司主事。”
“新政司?”南宫牧愕然。
“不错。”月青凝接道,语气笃定,“自即日起,设新政司,专司农桑、水利、律令、科举四务,直隶于朕,不受六部节制。谢卿任首任主事,赐紫绶鱼袋,出入宫禁,可持朕剑而行。”
谢砚之伏地叩首,额头触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之上,声音低沉却如磐石坠地: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待谢砚之退下,南宫牧才恍然回神,急步上前:“陛下!此人曾是乾国重臣,如今又在玄地逗留月余,焉知其心不二?纵使才高八斗,亦恐是双面之狐啊!”
月青凝没看他,只伸手取过案头一方铜印,轻轻摩挲着印纽上盘绕的螭纹。
“双面之狐?”她忽然轻笑一声,“南宫卿,你可知道谢砚之在乾国时,为何能以布衣之身,位列九卿之上?”
不等南宫牧答,她已自答:
“因为他从不站队,只站理。”
“景淮欲征南越,他上《止兵疏》;景淮要废科举、兴门荫,他连递七道奏章;景淮宠信宦官,他当廷撕毁敕令,说‘天子诏书若容阉竖批红,则乾国法度已死’。”
她指尖一按,铜印稳稳压在那封尚未封缄的信笺之上,朱砂未干的字迹被印痕压得微微凹陷,却愈发清晰:
“这样一个人,若真要择主而事,会选一个靠弑君夺位、屠戮宗室起家的伪帝?还是选一个靠战功堆砌、百姓畏服却始终未颁一条惠民政令的新皇?”
南宫牧哑然。
月青凝抬眸,目光如刃:“谢砚之不是投我,他是投这天下——投一个还能改、尚可救、未曾彻底烂透的江山。”
她顿了顿,声音忽转沉静:
“而朕,愿做那个让他肯留下来改一改、救一救的人。”
窗外,夜风忽起,卷起廊下几片枯叶,簌簌掠过宫墙。
同一轮月下,千里之外的苍岐城,登基大典的彩绸已悬满街巷。
工部匠人正连夜赶制龙旗,旗面绣着九爪金龙,龙睛以南海黑曜石嵌成,暗夜中幽光浮动;礼部官员在宫城东华门外搭起三丈高的丹陛,阶前铺着整幅蜀锦,其上绣着十二章纹;内侍监则捧着新铸的传国玺,在钦天监选定的吉时反复熏香、诵咒、祷告,直至玺身泛起一层温润玉光。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万事俱备之时,第五长卿却独自伫立在苍岐宫城最高的观星台上,手中捏着一封刚刚截获的密报。
密报来自玄地西部边境——西羌王庭近日调动三万精骑,屯于白狼原,借口“追剿流寇”,实则距玄地边军大营不足三百里。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密报末尾附了一行用羌文写就的小字:
【洛羽既登帝位,便非边帅,乃一国之君。君若离营,军必生乱;君若不离,何以亲征?】
第五长卿指尖用力,将那行字一点点碾碎。
他抬头望去,东方天际已泛出鱼肚白,晨光正一寸寸漫过山脊,照在远处苍岐山巅那片沉默的碑林上。
风过碑林,发出低沉呜咽,仿佛无数未冷的魂,在问同一个问题:
新帝登基,是止戈的开端,还是更大战火的序章?
第五长卿闭了闭眼,再睁时,眸中已无半分犹疑。
他转身走下观星台,脚步沉稳,衣袂翻飞如墨云涌动。
沿途遇见礼部尚书,对方正指挥匠人悬挂最后一面龙幡,见他来了,忙迎上来笑道:“第五大人,您看这龙幡方位可妥?钦天监说今日辰时三刻,紫气东来,正应天命!”
第五长卿驻足,仰头望着那面迎风招展的巨幡,金线绣就的巨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把龙幡撤了。”
“啊?”礼部尚书一愣,“大人,这……不合礼制啊!”
“礼制?”第五长卿淡淡一笑,袖中密报已被他悄然焚尽,灰烬随风飘散,“等新帝亲临白狼原,斩下羌王首级,再挂不迟。”
礼部尚书瞠目结舌。
第五长卿却已抬步离去,只留下一句余音,在晨光中悠悠荡开:
“告诉萧将军,整备虎豹骑——陛下登基那日,我要他带着十万铁骑,踏平白狼原。”
消息传到宫中时,洛羽正在试穿新制的玄色常服——不是龙袍,而是深青近黑的广袖长衫,领口与袖缘以金线暗绣云雷纹,低调内敛,却自有不容逼视的威仪。
他听罢,未置可否,只将手中一枚青玉镇纸轻轻推至案角。
那镇纸形如卧虎,虎目圆睁,爪下压着一方寸许大小的羊脂白玉印,印面阴刻二字:
“苍岐”。
——那是他当年以三百悍卒起兵时,亲手刻下的第一方私印。
如今印面已磨得温润发亮,边角微圆,却愈发沉实。
洛羽凝视良久,忽而抬手,解下腰间佩剑,缓缓抽出半寸。
剑身寒光凛冽,映出他眼底一片沉静海渊。
“传旨。”他声音平缓,却似千钧落地,“登基大典,提前三日。”
“另——昭告九道:朕登基之日,不封功臣,不赐田宅,唯颁《安民诏》一道,《垦荒令》一道,《抚孤恤老条陈》一道。”
“再拟《西征檄》一篇,明发各道州府,昭告天下:西羌犯境,朕亲率虎豹骑,征讨白狼原。”
殿内诸臣一时屏息。
萧少游最先反应过来,单膝点地,抱拳朗声道:“末将,愿为先锋!”
君墨竹紧随其后:“臣,愿督运粮秣,保前线无饥馁之忧!”
第五长卿立于阶下,双手交叠于腹前,青衫如墨,神色从容:
“陛下若亲征,臣请留守苍岐,代摄政务。”
洛羽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似从前般沉郁,也不似登基前那般凝重,倒像冬雪初融,露出底下深埋已久的、温厚而坚毅的泥土。
他缓步走下丹陛,亲手扶起萧少游,又拍了拍君墨竹肩头,最后目光落在第五长卿身上:
“长卿,你替朕守好这苍岐山,守好这十四万块碑。”
第五长卿垂首,声音清越如磬:
“臣,必以身为界,寸土不让。”
洛羽点头,转身望向窗外——
天光已破云而出,万道金芒刺破层峦,洒落满山碑林。
那些石碑在光中渐渐显影,不再是冷硬的灰白,而泛出温润的暖色,仿佛被岁月与晨光共同擦拭过千万遍。
风过碑林,纸灰飞扬,如雪如蝶。
洛羽久久伫立,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山脚,与那一排排石碑的影子悄然相接。
他没有回头,只轻轻道:
“告诉百姓,登基那日,苍岐山不设禁令,凡愿来者,皆可登山祭奠。”
“朕,与他们一同跪。”
山风浩荡,吹动满山新绿,也吹动满山未冷的忠魂。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白狼原上,羌王阿史那烈正坐在篝火旁,手持一柄弯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根马鞭。
火光跳跃,映得他脸上刀疤明灭不定。
身旁谋士低声禀报:“大王,玄地那边传来消息,洛羽要登基了。”
阿史那烈手下微顿,刀锋划破马鞭皮鞘,露出里面暗藏的一截细针。
他盯着那根针,忽然低笑出声:
“登基?好啊……”
“本王倒要看看,一个跪在坟前称帝的人,拿什么站起来,挥刀砍向我西羌的咽喉。”
火堆噼啪炸响,一粒火星腾空而起,直直飞向北方。
而在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碑林尽头,一只孤雁掠过天际,翅尖染着金边,鸣声清越,久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