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吹，似在吼。

    像是要吹走那旧天地，迎来一个崭新的世界。

    全场肃穆，万人噤声。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是洛羽的登基大典，但在仪典之前，还有一件事未办。

    你若细看就会发现，洛羽的目光并不在那座天坛，而是看向满山的石碑，看向满山为国捐躯的忠魂。

    今时今日，自己能站在这，是靠这十四万亡灵。

    洛羽嘴唇轻努，喃喃一声：

    “老兄弟们，我来看你们了。”

    “呼。”

    程砚之沉吸了一口气，缓步而出，双手捧着一卷黄绢，神色庄重。老大人今年已近七旬，须发皆白，身形清瘦，可今日的步履异常沉稳，腰杆挺得笔直。

    程砚之走到祭台之下，将黄绢徐徐展开，苍老而清朗的嗓音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开来：

    “维大乾历，承烈七年夏！

    岁次庚寅，玄王洛羽谨以清酌庶馐，昭告于英雄冢十四万将士之灵前：

    呜呼将士，生为英杰，死为忠魂。

    尔等或起于陇亩，或来自草莽，投鞭从戎，以身许国。苍岐城头，尔等以三百孤军抗万骑之敌；云阳关下，尔等抱火油之桶碎金汤之门。

    阙州、并州、北凉、陇西、蜀地、燕山，凡我尺土寸疆，皆浸尔等之热血；凡我九道百姓炊烟，皆赖尔等之捐躯。

    尔等死时，或念家中老母，或忆陇上麦黄，或思新妇倚门，或想稚儿绕膝。

    然敌锋在前，寸步不退，以血肉之躯，筑边关长城之障！

    今江山初定，九道归心，百废待兴。尔等虽逝，英魂不灭，浩气长存，永为山河之表。

    伏惟尚飨！”

    老大人念到最后一字时，嗓音已微微发颤，双手将黄绢高高举过头顶，朝天坛方向深深一拜。

    “跪！”

    “拜！”

    洛羽面朝英雄冢方向，屈膝跪下，额头重重触地。

    “全军跪拜！”

    “轰！”

    十万边军如潮水般次第跪伏于地，黑压压的人群从平原一直蔓延到天坛脚下。

    文官跪了，武将跪了，山外的百姓也跪了，老人跪了，妇人跪了，连骑在父亲肩头的孩童也被抱下来按在地上磕头。

    十几万人同时匍匐，肃穆无声，只有风卷旌旗的猎猎声在天地间回荡。

    无数人眼含热泪，因为英雄冢下埋葬着的有他们的父亲、儿子、兄弟、亲朋……

    陇西北凉六州之地能有今日的安宁生活，是这十四万边军将士血洒疆场，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

    三拜之后，洛羽仰天高呼：

    “壮哉边军，英灵不朽！”

    “边军万岁！”

    这一声吼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眼眶中甚至有泪花在闪烁。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多年征战、同袍悲壮战死的一幕幕。

    那一位位忠魂铁骨、那一声声九死无悔。

    十四万石碑，筑起了血肉长城。

    “轰！”

    十万苍刀出鞘，金鸣震天：

    “玄武军，祭拜英魂铁骨！”

    “跪！”

    “虎豹骑，祭拜英魂铁骨！”

    “跪！”

    “陇阙军，祭拜英魂铁骨！”

    ……

    千万人齐声高呼，声浪如潮水般涌向岐连峰，又撞碎在群山之间：

    “壮哉边军，英灵不朽！”

    “边军万岁，大玄万岁！”

    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山间的松柏都簌簌落针，惊起满山飞鸟盘旋不去。

    洛羽面朝英雄冢方向，再度深深鞠了一躬，许久没有起身。

    所有人都明白洛羽的用意，要在登基继位之前，祭奠多年来战死的亡灵。

    同时也是在告诉这些亡灵，他们的血，没有白流。

    程砚之起身后，双手捧着那方玄色玉玺，一步一步登上天坛。

    老大人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像是捧着的不是一方玉石，而是九道山河、十四万忠魂、万千百姓的生计。

    重如泰山。

    他走到洛羽面前，双膝微屈，将玉玺高高举过头顶，苍老的声音在天坛之上回荡：

    “请玄王受玺！”

    此刻，他还是玄王。

    “轰！”

    十万边军再度跪伏于地，无数长枪高举冲天，泛起寒芒一片。

    洛羽双手接过玉玺，掌心沉甸甸地一坠，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方玺面上的八个篆字：

    承天受命、万世昌隆！

    深吸一口气后，洛羽转身面朝东方，屈膝跪下。

    玄金龙袍铺展在汉白玉台基上，绣着的五爪金龙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洛羽仰起头，望向澄澈高远的苍穹，朗声高呼：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列祖列宗在上，玄地九道百姓在上。

    羽本陇西布衣，起于行伍，少时家贫，躬耕于田亩之间，未尝敢有非分之想。然时逢乱世，羌骑屡犯边关，所过之处庐舍为墟、百姓流离，羽目睹惨状，遂投鞭从戎！

    以三尺剑定边关、安黎庶、扫群凶。

    十余年间，赖将士用命、臣工尽瘁、百姓输诚，历经大小数百战，终有今日之业。

    羽自知德薄能鲜，本不敢妄居至尊之位，然时势所迫、众望所归，先帝遗诏，十四万将士捐躯沙场，万千百姓翘首以盼，羽不敢以一人之辞而负天下之托。

    今谨以玄王之名，昭告天地：

    羽即皇帝位，国号大玄，定都凤川。

    建元隆武！

    自即位之日起，当以安天下、抚万民、兴百业、固疆土为务，轻徭薄赋，与民休息，选贤任能，澄清吏治。不敢有一日之懈怠，不敢有一念之私心。

    若违此誓，天地共诛，人神共弃！

    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亦当弃羽于九泉之下。

    滚滚吼声顺着山风吹向四面八方，吹进每一个人耳畔，无数人眼眶泛红，甚至潸然泪下。

    洛羽将玉玺举过头顶，晨光从东方直射而来，照在玄色玺面上，龙纹泛出沉沉的金芒：

    “自今而后，大玄以文治天下、以武卫家邦。

    有功者必赏，有罪者必罚，不分新旧亲疏，一视同仁。九道百姓，皆朕赤子；四方将士，皆朕手足。

    凡我玄地臣民，当同心同德，共开万世太平之基！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话音落下，洛羽缓缓起身，玉玺捧于胸前，五爪金龙在风中翻卷欲飞。

    台下十万将士、数百官员、万千百姓仰头望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可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庄重与激越。

    程砚之的老眼中似乎闪烁着点点泪花，跪伏于地，仰天高呼：

    “礼成！”

    “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再山呼！”

    “大玄万年！隆武万年！”

    声浪如山呼海啸般涌向天坛，涌向岐连峰，涌向整片三岐山外的原野。

    今乃大玄元年，谓之：

    隆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