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从军赋: 第1897章 准备登基吧

    四人沿着最后几级石阶登上峰顶时,山风骤然大了些,将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云雾在脚下缓缓翻涌,时聚时散,露出满山石碑的轮廓,一块块,一排排,从峰顶一直铺展到山脚,整整齐齐,密密麻麻。

    像无数沉默的边军立在那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洛羽站在最高处,负手望着这片碑林,面色沉静如水。

    萧少游立在他身侧,君墨竹与第五长卿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四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山风卷着雨后残留的湿气从坡下往上涌,拂过碑面上的水珠,拂过碑前未烬的纸灰,将那一层薄薄的水雾吹得贴着地面游走,远远望去,整座英雄冢像是笼在一层极淡极轻的烟里。

    天光渐渐亮了些,东方的云层透出一道薄薄的亮边,斜斜地落在碑林之上,将每一块石碑的影子都拉得细长。

    那些影子铺在山坡的杂草与青苔之间,像是在朝他们招手。

    洛羽望着那片被晨光一寸寸照亮的碑海,沉默了很久:

    “十三万八千六百七十三块石碑,从我们苍岐建军开始,十几年来已经有十几万将士战死疆场。

    阙州、并州、北凉……

    多少男儿投身疆场,多少忠魂埋骨他乡。

    有时候在寂静无人的夜里,我总是在想,打了这么多年仗,死了这么多人,到底值不值?”

    一问出口,全场无言。

    是啊。

    从苍岐以三百悍卒建军,到云阳关一战成名,一步步攻占阙州、统一陇西、收复北凉、东征南宫、南定景翊、出兵伐蜀……

    这些年边军的战事几乎就没停过。

    地盘越来越大,可这十四万条人命早已随风飘散。

    “你们劝我登基称帝、劝我早登大宝,可是我怕啊。”

    山风将洛羽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散乱,露出一双熬了夜的眼睛,眼底泛着淡淡的红。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三人耳朵里:

    “你们说我该称帝,说乾国亡了,禅位诏书都传遍天下了,名正言顺,顺理成章。可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想的就一件事,这里有十四万条人命啊。”

    洛羽抬起手,朝山下那片碑林一扫:

    “董川抱着火油桶从城头跳下去的时候,周铁头一个人守着垛口砍到死的时候,陈小七半截身子都碎了还在喊‘快上’的时候。

    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们想的是等打完了仗,就能回家了。

    陇西的麦子该收了,北凉的娃该生了,蜀中的老娘该有人养了。他们没想当开国功臣,没想封侯拜相,他们只想活下来,过个安生日子。”

    洛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

    “十四万人,一块碑一块碑地排在山坡上,蒙虎说他们信任我,愿意把性命托付给我。

    可他们死了,我还好端端地站在这。

    我要是转头坐了龙椅,穿龙袍、受朝拜,我怎么跟这十四万块碑交代?后人提起我洛羽,是念我的好,还是骂我?

    骂我洛羽踩着十四万条人命爬上了皇位?”

    洛羽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几下,才把后半句压稳:

    “我怕啊,怕我坐上那把龙椅之后,对不起玄地九道的百姓,怕对不起战死的将士,怕我这辈子再也不敢来看这片碑林。”

    片刻的沉默之后,萧少游撩起衣袍下摆,第一个跪了下来,神色不像平日里那般从容,而是无比凝重:

    “大哥,你方才问,那些将士为什么而死。我告诉你,他们是为了让活着的人不再死。

    苍岐建军那会儿,阙州边境一年要被羌人屠多少个村子?你知道,我也知道。阙州城头每年冬天挂多少颗人头,你数过,我也数过。

    那些人不是战死的,是被人像牲口一样宰掉的。

    后来咱们打了十几年仗,死了十四万人,可你算过没有?若是没有这十四万人,阙州、并州、北凉、陇西、蜀地,如今死在羌人刀下的,会是十四万?

    还是一百四十万?”

    “以战止战,是大哥当年亲口所言,这四个字绝不是空话。”

    萧少游的嗓音拔高了几分,在山风中传得又远又清晰:

    “你若不称帝,九道之地就不能拧成一股绳,楚国郢国西羌随时可以卷土重来,到那时候战火重燃,死的人只会比现在多出十倍。

    这一点,我们都清楚。

    只要大哥继位,才能让九道的将士、百姓心里清楚,大玄能保他们平安。

    大哥,这十四万块碑不只是战功,也是责任。

    你接了这个责任,才能让后面的人不必再立新的碑。”

    “少游说的没错。”

    君墨竹也跪了下来,这位执掌谍报刺探的文人头一次眼眶泛红:

    “苍岐建军的三百人,如今还活着的不到一百个,可你看看他们。

    蒙虎是虎豹骑主帅,岳伍是玄武军主帅,还有那些老兄弟,全都是军中的脊梁骨……

    这些人跟着你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是因为他们信你,就像蒙虎说的,他们,包括我们,都愿意将性命托付给大哥。

    你若不称帝,大玄就没有皇帝,各道经略使、都护使便是无主之臣,军队便是无主之兵。

    我们一直说,大哥是这支铁血雄师的魂,一支没有魂的军队,以后还能保护九道的百姓吗?

    大哥,继位吧!”

    洛羽默然不语,可他知道,两位老兄弟说得对。

    第五长卿同样跪了下来,但没有急着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

    山风将这位青衣谋士的一缕碎发吹起又放下,如此反复,第五长卿抬起头,带着一种文士特有的从容。

    “臣本北凉一介寒儒,蒙大哥不弃,得入幕府,参赞军务。

    我不像少游兄、墨竹兄那般自苍岐城便追随王爷,可我有一双眼睛,看得清这天下大势。

    《司马法》有言:

    ‘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王爷今日所忧者,非战之罪,乃战之后也。

    十四万将士捐躯沙场,换来的不是一座空碑,是陇西、北凉、蜀地、燕地千万户人家的炊烟。王爷若因十四万之痛而止步,则他日楚郢西羌并起,战火重燃,所死者又岂止十四万?

    盖大乱之后必有大治,大治需有共主!

    今九道之地,道各异制,人各异心,若无天子之名,则政令不出苍岐,何以统御?何以安民?何以御外侮?”

    第五长卿直起腰来,目光更沉了几分:

    “王爷登基,非为一己之尊荣,乃为九道立纲纪、为万民定归属、为天下开太平!

    今日这十四万碑,是王爷心头的重担,可也是王爷肩上的天命。王爷若不接,则九道无主、万民无依,他日天下分崩,死的人只会更多。

    纵观各国君主,无圣人贤明之君,唯有大哥心系天下,心系百姓。”

    “第五长卿恳请王爷,为了天下百姓接下这幅重担!”

    第五长卿以额触地,深深一拜,眼中是一片坦荡:

    “为苍生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萧少游与君墨竹同时重重磕头:

    “臣等必以死相随,此生不负!”

    三位左膀右臂、三位至交好友,嗓音铿锵。

    洛羽站在峰顶,听着三人的话一字一字落在风里,像是有人把十四万块碑的重量一块一块地卸了下来,又搁在了他的肩头。

    他面对着被晨光照亮的碑海,站了很久很久。山风从他身后吹来,掀动他的衣袍,也掀动满山碑前未烬的纸灰,纷纷扬扬地打着旋儿,像无数沉默的人在替他作答。

    洛羽朝着满山石碑深深弯下了腰肢,再度起身时,眼中已满是坚定:

    “准备登基大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