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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赋: 第1894章 为我一人死?

    苍岐大营,虎豹骑驻地。

    战事刚平,各军主力自然返回驻地休整,征召兵员、日日操练,虎豹骑作为全军精锐中的精锐,自然驻守在离苍岐最近的地方。

    营中深处有一顶帐篷,深夜时分依旧亮着灯火,那是主将蒙虎的帅帐,帐内的陈设简单得不像一军主将的居所。

    一张窄榻、一方矮几、两只木箱中放着日常衣物,墙上挂着一幅磨出毛边的羊皮地图,角落的兵器架上空空荡荡,刀枪都被他取了下来,一件一件摆在脚边的毡布上。

    没有多余的摆件,没有字画古玩,连一盏像样的灯台都没有,只有几根粗烛插在铁盘里,烛泪堆了厚厚一层。

    蒙虎盘腿坐在矮几旁,手里攥着一块浸了油的粗布,正一下一下地擦着那柄跟了他多年的苍刀。

    旁边还搁着一杆长枪,枪头已经卸下来擦过了,枪杆上的木纹被汗水和血水浸得发黑。

    在旁人看来这位虎豹骑主帅粗糙蛮横,可现在他擦拭刀枪的动作格外细心,一丝不苟。

    只不过蒙虎的眉宇间时常闪过些许烦闷,像是压着不少心事。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营帐的毡壁上晃了晃,投出一道沉默而孤独的轮廓。

    “听伙房的人说,你一直闷在帐中没吃饭,一天饿三顿,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干嘛呢?”

    忽有一道嗓音在耳边响起,蒙虎愕然抬头,看着迈步而入的身影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王爷,您怎么来了?”

    “别王爷王爷的,现在没人,繁文缛节就免了。”

    洛羽拍拍屁股,和蒙虎一起坐了下来,从怀中掏出一大袋油脂包裹的东西晃了晃:

    “喏,你最爱吃的馕饼,加了肉的,还有酒。一天没吃饭你肯定饿了,我陪你一起吃点。”

    “哇,肉饼,哈哈哈。”

    蒙虎的眼珠子一下就亮了,乐得大笑:

    “还是大哥知道我的口味,早就馋这一口了。”

    “哈哈,吃吧,今天管够。”

    洛羽解开油纸包,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麦香扑面而来。

    蒙虎也不客气,伸手抓起一张馕饼就往嘴里塞,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嘟囔:

    “嗯,还是苍岐东街那家老铺子的味儿,别处做不出来。”

    “你这家伙,忘了以前吃不饱肚子的时候了,还挑上了?”

    洛羽给自己也掰了半张,又从怀里摸出一只皮囊,拔开塞子往两只粗碗里倒酒,酒香味顿时就散了出来。

    蒙虎接过碗来仰头就是一大口,随手用袖口一抹,又抓起第二张饼,狼吞虎咽。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香,唔,实在是太香了!”

    两个人就这么盘腿坐在毡布上,一个吃饼喝酒狼吞虎咽,一个慢条斯理的小口抿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全军都知道蒙虎是个大胃王,到哪儿都不能少了一口吃的,别看他吃的模样粗鲁了点,可洛羽看着越发欣慰。

    只要蒙虎能吃饱肚皮,他就觉得心安。

    “咯!痛快!”

    蒙虎风卷残云般扫掉了三四张饼,又灌了两碗酒,这才长长地打了个嗝,偏头看向洛羽,咧嘴一笑:

    “大哥最近可是忙得很,大晚上拎着肉饼来找我肯定有什么事要说?”

    洛羽端着碗,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蒙虎那张粗犷的脸,看得这位糙汉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过了片刻,他才将碗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昨日议事厅中的事,都听说了吗?”

    这次议事主要是文武重臣参加的,像蒙虎这一类主力边骑的将校们都没有参与。

    “当然知道了,这么大的事,军中早就传遍了。”

    蒙虎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默默点了点头,好似不如刚才吃得那么开心了。

    洛羽咬了一口饼:

    “你怎么看?”

    “我,我没什么看法,都听大哥的。”

    “让你说你就说。”

    洛羽白了他一眼:

    “你的性子我还不了解吗?肚子里肯定憋着话,说吧。”

    蒙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矮几底下摸出一只包裹,往桌上一搁,推到了洛羽面前。包裹鼓鼓囊囊的,用细麻绳扎得严严实实。

    “这是什么?”

    洛羽放下饼,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好奇。

    蒙虎没有多解释,只是拿刀尖挑开麻绳,剥开油布,里面是一封厚实的信函,信封上密密麻麻地按着几十个朱红的指印,有些是签的名字,有些干脆按的是手印。

    信封正面写了四个大字——“联名奏表”。

    洛羽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一看,密密麻麻的签名和指印铺满了整整两页纸,从虎豹骑到玄武军,从曳落军到步军各营,从陇西到北凉、蜀地、燕地各道的驻军主将几乎全都在上面。

    信上的话不长,只一句:

    “臣等恳请王爷顺应天命,早登大宝,以慰三军将士之心。”

    蒙虎把刀放在一旁,闷声道:

    “这封信攒了快半个月了,各营主将你一个我一个字地签,签完了交到我这,让我寻个机会呈给你。

    我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时候,今天羽哥来了,正好。”

    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大哥,你别怪我多事。这主意不是我出的,是各军主将、各营将校凑一块儿商量的。大家伙儿的意思很简单,你一日不称帝,他们这些当兵的心里就没底。

    不是图什么封赏,就是想踏踏实实地跟着你干。”

    洛羽望着密密麻麻的手印,默默低下了头。

    蒙虎有些不解地问道:

    “大哥,其实我想不通,乾国已经亡了,景淮临终前留了遗诏,禅位与你,继位是顺理成章的事,为何大哥辞而不受?

    如今若是登基称帝,玄的九道必然一呼百应,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为何要拒绝?”

    “唉。”

    洛羽轻叹一口气,怅然一声:

    “咱们哥俩从鸡鸣寨就开始在一起打天下,玄军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就属你和岳伍跟着我的时间最久。从鸡鸣寨到苍岐城,一开始只有三百老兄弟。

    三百老兄弟,到今日还剩多少人?”

    蒙虎一愣,不明白洛羽为何问这话,但还是掰着手指答道:

    “前后战死沙场的,一百五十七人,因伤退出军伍的,四十四人,还在军中的刚好九十九人,九十九个老兄弟散在各军之中,最差的也是个校尉。”

    蒙虎如数家珍,别以为他做事鲁莽、虎头虎脑,实则这份心思记着呢。

    “是啊。”

    洛羽喃喃一声,目光怅然:

    “死了一大半,那些人的名字我一个一个都记得,一日不敢忘。

    他们为了陇西、为了北凉、为了家乡父老战死边关,如今天下未定,我就想着登基称帝,享受荣华富贵。

    难道他们是为了我洛羽一人而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