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赋: 第1889章 愿洛兄,开万世伟业
旷野之上,数万紫云龙骑正在慢悠悠地赶路。
昌平道之战戛然而止,他们自然要返回天启城,正如洛羽所言,乾国虽亡、景淮虽死,可大乾还有十道疆域,那些地方的反抗此起彼伏,楚军有很多事情要做。
队伍中有一辆华丽的马车,项天穹正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问道:
“仲父,为何要退兵?洛羽麾下不过两万兵马,咱们未必不能赢。”
他很不理解,此前是范攸执意要对玄的用兵,可怎么在最后关头又停下了?
“此战我们本就是想打一个出其不意,既然先机已失,就没有全军开战的必要了。”
范攸摇摇头:
“洛羽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昌平道远不止这两万骑兵,单凭一支紫云龙骑还撕不开昌州防线。
差一步,便差之千里啊。”
项天穹一听还真是这个道理,两万紫云龙骑貌似太少了。
范攸靠在车壁上,枯瘦的手指搭在膝头,缓缓开口:
“洛羽说的那些话并非全是虚张声势。
郢国、西羌、南越,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咱们若是在昌平道跟他拼个你死我活,就算最后赢了,也是惨胜。到那时候,月青凝的郢军从东边压过来,耶律铁真的羌骑从北边冲下来,咱们拿什么挡?”
老人顿了顿,微微侧头朝向项天穹的方向:
“更何况陛下有没有算过一笔账?
从陛下江东起兵到登基称帝,从乌江之变征战东黎、再到今日攻破天启城,大楚打了多少年的仗?
灭东黎、吞乾国半壁、收降数百城,哪一仗不是拿人命填出来的?国库里的银子还剩多少?各道的粮仓还能撑几年?军中那些老兵,有多少人已经三四年没回过家了?
该休息了。”
项天穹沉默了。
这些事他当然知道,只是从前一直在打仗,打完一仗接着下一仗,根本来不及停下来细想。再说了,这些政务后勤军需,一向有朝中重臣打理,他倒是没怎么管,所以也感受不到有多难。
范攸的声音继续在车厢里回荡:
“大争之后,必有大治。
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乾国十道疆土,如今真正服我大楚的能有几道?东黎一国,有真的会心服口服吗?
那些地方官、那些世家豪族,表面上递了降表,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谁也不知道。若不花几年功夫把这些地方消化干净,把人心收拢过来,咱们今日打下的江山,明日便可能从里头烂出去。”
老人缓缓睁开那双空洞的盲眼,仿佛望向了车窗外那片渐渐远去的旷野:
“大治,是为了将来更好地争。
等大楚的根基稳了,国库满了,民心归了,到那时候再挥师西进,洛羽拿什么挡?所以今日退兵,不是怕他,是不想为了一个洛羽把整个大楚的国运都押上去赌。”
项天穹听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车壁上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仲父说得对。那回去之后,朕该先做什么?”
范攸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当然是治天下了,该杀的人杀了,该赏的人赏了,该修的官道修了,该清的田亩清了。大争之后是大治,大治之后……”
老人语气一顿,像是在幽幽自语:
“才是更大的争。”
……
昌州城
一间平平无奇的宅院内,苏怀素正抱着年幼的景秀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昨日他们被玄军游弩手找到,带到了昌州城。
当得知洛羽就在此地时,苏怀素明显有些紧张。
毕竟自己的丈夫曾经想杀了他,作为生死之敌,洛羽对她们母子到底会是何等态度?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洛羽想杀人泄愤,她宁愿自尽也要求洛羽留儿子一条命。
这是景淮,也是景氏皇族最后的血脉了。
“嘎吱!”
房门终于被轻轻推开,洛羽不出意外地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素色常服,没有甲胄,没有佩剑,甚至连随从都没带一个。苏怀素几乎是本能地将景秀往身后一护,脊背绷得笔直,脸色发白。
她设想过的所有场面在这一瞬间全都涌上了心头,那些冰冷的、血腥的、无情的画面,让她抱紧儿子的手指微微发颤。
可洛羽的神情很平静,目光越过她,落在那个探头探脑的小家伙身上,嘴角微微一弯:
“秀儿,还记得我吗?”
“洛叔叔!”
“是洛叔叔!”
景秀从苏怀素身后钻了出来,像一只脱笼的小雀儿,直直朝洛羽扑了过去。苏怀素伸手想拉却没拉住,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可下一瞬她便愣在了原地。
洛羽蹲下身来,一把将景秀捞进怀里,举过了自己的头顶。
“哟,长这么高了。”
洛羽仰头看着被他举在半空的小家伙,脸上是实实在在的笑意:
“你爹给你吃什么好东西了?都快赶上我家安儿了。”
没有半分杀意,眼眸中满是溺爱。
景秀咯咯笑着,两只小手去够洛羽的头发:
“洛叔叔,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呀?父皇说你去很远的地方打仗了。”
洛羽将他放下来搂在怀里,单手抱着,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温软:
“是啊,叔叔打仗去了。打完了,就回来了。”
“你想不想跟叔叔去陇西玩啊,那儿可比皇城有意思多了,还有平安哥哥陪你。”
“平安哥哥嘛,父皇一直跟我提他。”
景秀兴奋地拍着手:
“好耶,去陇西,去找平安哥哥。”
“咯咯咯。”
孩子嘛,满脑子只有玩,但很快他又嘟囔起了小嘴:
“可父皇不在,秀儿想父皇一起去。”
“你父皇忙,等他忙完了就会来陪你的。”
洛羽揉着小脑袋:
“先去陇西,好不好?”
“好!”
“咯咯咯!”
景秀一听这话便笑意昂然,然后眼角的余光瞄见屋外的树上有麻雀,立马挣脱了洛羽的怀抱蹦蹦跳跳的跑了出去:
“抓鸟,我要抓鸟!”
洛羽没有拦,而是满脸笑意的看了一会儿,这才抬眼看向僵在一旁的苏怀素:
“以后,你们就住苍岐吧,玄王府就是你们的家。”
短短一句话,苏怀素泪如雨下,几乎是哭着在说:
“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
洛羽很平静,只是摇摇头:
“都过去了。”
“你,你……”
洛羽的平静让苏怀素都有些诧异,红着眼问道:
“你就不恨他吗?”
这个问题,几天前项天穹也问过他。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恨过,被朋友背叛的滋味并不好受。”
洛羽喃喃道: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他是皇帝,是大乾的帝王,他不仅有朋友、知己,还背负着景氏皇族的江山。
他应该也有太多太多的无奈吧。
帝王帝王,孤家寡人罢了。”
苏怀素听着他平静的话语,眼泪越发止不住,双膝一弯便要跪下去。
“别!”
洛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没让她跪成。
“对不起……”
这位曾经的大乾皇后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
“他临走前那几天,总是一个人坐着下棋,谁也不说话。我知道他心里有愧,愧对你。他不敢求你原谅,可我替他求。
洛羽,对不起,是我们对不起你。”
洛羽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抽回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我说了,都过去了。往后你带着秀儿好好过日子,别的不必再想。”
“好。”
苏怀素咬着唇,深深弯下腰,然后便轻手轻脚的走出房门,去陪玩闹中的儿子。
洛羽就站在门口,看着娘儿两,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封信。
那是刚刚曹斌交给他的,景淮亲笔。
洛羽摊开信纸,一行行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
洛兄,见字如面。
写这封信时,我已知天命将近,唯剩数日之期。平生所历诸事,翻涌心头,而最不能释怀者,唯你一人。
当年苍岐初见,雨夜长谈,我曾谓天下得一知己,足慰平生。携手十载,相辅相成,那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光。
可不曾想你我竟以刀兵相见,成生死之敌。我非不知你之忠义,非不知你之才具,然身处帝位,疑惧丛生,步步提防,终至不可收拾。
我负你,亦负当年两个年轻人的满腔赤诚。
朋友二字,是我此生最不敢回望的一处疮疤。
景淮,愧对洛兄信任。
我这一生幼年孤弱,长历艰难,坐上那把龙椅之后便再没真正做过自己。我曾经想做一番大事业,让百姓安居、天下太平,可惜天不假年,功业未成。
这天下,唯有你能承此大任。
禅位之举,非为私心,实为天下苍生计。
愿洛兄,勿负百姓之望,一统天下,开万世太平!
景淮绝笔!
信纸末尾没有落款日期,只在最下方留了一方小小的印章,朱砂已经黯淡。
洛羽将信纸折好,缓缓收入怀中,站在门前久久没有动。他抬起头,望着远处岐连峰的方向,那里有听雨楼、苍岐城、陇西。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初春草木的清气,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洛羽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风一吹便散了,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放心,一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