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赋: 第1879章 乾皇见楚皇
金銮殿内,三人落座。
景淮面北坐于主位,龙袍铺展在椅面上,整个人斜靠着落座,很是随意,并未刻意展现那份帝王气度;
范攸坐在他对面,盲眼微阖,枯瘦的双手平放在膝头,这老头似乎永远是这副姿态,波澜不惊;
项天穹则侧坐于范攸身旁,伸手从棋坛中拈起一枚黑子,悬在枰面上方,等待老人的指示。
毕竟老人只能下盲棋,今日这位大楚皇帝倒是承担起了落子的差事。
“来者是客,长者又为尊。”
景淮微微一笑:
“范先生先请。”
“谢陛下,那老夫就不客气了。”
“右上角,小目。”
范攸语气平缓,双眸依旧沉稳如水,项天穹将黑子稳稳落下,棋子叩在乌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景淮随手拈起白子,指尖在棋面上空停了一瞬,落在了左下角的星位之上,姿态从容,看不出半分病弱。
“哒,哒,哒、”
第二手、第三手……
两人你一子我一子地落着,并无半点交流,只是在棋盘上各出险招。
项天穹充当范攸的手与眼,每一步都将棋子的位置与周围的局势低声描述给老人听。
范攸听完便略一沉吟,随即报出落子的方位,项天穹依言落定,动作一丝不苟。
有时候老人甚至不需要项天穹描述,光凭那听力就知道景淮的落子方位。
眼睛虽然看不见,可心中自有棋局。
“哒哒哒。”
殿内只剩下棋子叩击木面的笃声,清脆而孤寂,在空旷的大殿里反复回荡,像一座旧钟在无人知晓的时辰里独自敲响。
景淮的棋路清朗开阔,可落子之间总能看出几分留手,有几处明显可以紧逼的地方,他却从容地转向了边角,像是在刻意放慢这局棋的节奏。
范攸的棋却步步紧逼,与老态龙钟的外表截然不同。
每一步都落在要害处,黑子在中腹渐渐连成一片绵密的阵势,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想要一口吞下景淮的主力。
“范先生的棋,还是这样咄咄逼人。”
景淮轻声说道,指尖拈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落,目光越过棋盘落在对面那张苍老的面容上。
多年前在京城郊外,两人可是下过一次盲棋的,当时是景淮略胜一筹,
不过那是范攸故意落败,拖延时间,引诱洛羽和景淮中计。
范攸坦然一笑:
“陛下乃当今第一棋手,老夫可不敢托大。”
“天下第一棋手?又有何用,也救不了这江山。”
景淮自嘲一笑,摇摇头,眼眸中闪过一抹回忆:
“年少时,我是无人管无人问的皇子,母妃早丧,自己独居深宫,父皇也常年不来看我,能陪我玩的就只有几个小太监。
后来偶然之下得到一本棋谱,随手翻阅竟然还挺感兴趣。
反正一个落魄皇子,闲着也是闲着,就自己琢磨起来,一琢磨就是二十年。”
说到这里,景淮看了一眼手中的棋子:
“若我像其他几位皇兄那样整日忙于政务,或许也不会有时间学棋了吧。”
他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怅然,好似在感叹童年的孤独。
景淮的童年,确实没有任何快乐之处。
项天穹目光微凝,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可谁又能想到,最不起眼的皇子成了大乾的皇帝,带着江山中兴繁盛。
你比你的那些皇兄都强得多,是他们看走了眼。”
其实项天穹和景淮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他也是不受爷爷疼爱的皇孙、被皇室排挤,背井离乡。
对于景淮,他更多的是欣赏、是佩服。
哪怕今天大乾一步步走向灭亡,但不可否认,景淮主政的几年是乾国最强盛的时候,南越、郢国,无一不是其手下败将,放眼历代先王,谁取得过如此功绩?
只可惜,遇到了更强大的楚国。
“皇帝,龙椅。”
景淮的目光落在棋盘上,指尖那枚白子轻轻转了两圈,最终落在边角的空位里,笑意里有几分自嘲:
“其实我从来都没想过做皇帝,你们信吗?”
“是吗?”
范攸一边落子,一边略带好奇地问道:
“据老夫所知,当年洛羽刚从边关出头,陛下就已经在出手拉拢他了。
当时他连一个阙州持节令还不是吧?
后来是殿下您从中协助,给钱给粮,才帮助洛羽在边关站稳脚跟。
皇室子弟拉拢边军武将可是大忌,若是陛下无心帝位,为何要做出如此举动?”
当年景翊和范攸也想过拉拢洛羽,可惜啊,被景淮抢先了一步。
听到洛羽二字时,景淮的心绪明显出现了波动,但依旧神色平静地说道:
“那是因为彼时大乾边军孱弱,屡战屡败,百姓惨遭羌人屠杀、家园被毁,朕看不下。
范先生对当时的情况想必更清楚,各州持节令、节度使拥兵自重,不服朝廷号令,想要操练一支精锐戍守边关难如登天。
既然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不中用,为何朕不能将军政大权交给洛羽?
与他结交,不是为了我景淮个人的仕途,是为了边关百姓的安宁。
我景淮在落魄,也是大乾皇族,难道替百姓着想也有错?”
这一问还真把老人问住了,是啊,替百姓想想有什么错?
项天穹又点了点头,这一点他也认可。
既然陇西三州交给谁都会形成拥兵自重的局面,为啥不交给一个能打胜仗的人?
景淮接着说道:
“这些年从闲居深宫的皇子到执掌兵权的亲王,都是我用一次次政绩、战功换来的。
但直到加封亲王的那一天,我也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皇帝。
是景翊谋逆、戕害父皇、屠杀皇族,将我大乾江山逼上了绝路!
我才下定决心要去坐那把龙椅,要去给大乾百姓一份安宁!”
语罢,景淮落下一子。
范攸侧耳听完项天穹的描述,随即报出黑子的落位,项天穹稳稳落在棋面上。
“咳咳咳。”
景淮捂着嘴,轻咳了几声,吁了口气:
“以前一直觉得当皇帝好威风啊,万人之上、群臣跪伏、一言九鼎、天下莫敢不从。
可直到坐上这把椅子朕才明白,这龙袍,也是囚笼。
你每天睁开眼,满天下的人都在等着你开口,等着你决断,等着你撑着这座山河不塌。
可朕才二十多岁,病入膏肓,连自己能活多久都不知道,又怎么担起这万民的重担?”
项天穹默然,他现在也明白了当皇帝的不容易,对景淮的话更能感同身受。
景淮接着说道:
“朕答应过父皇、答应过景家的列祖列宗,要想办法让这天下太平、要让大乾的百姓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所以自朕登基以来不敢有丝毫懈怠,一心扑在政务上:
整边军、兴科举、安民生、通商贾……
看着百姓们的日子一天天变好,朕扪心自问,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陛下理政之能天下闻名,老夫钦佩。”
范攸喃喃道:
“倘若再给你十年时间,大乾或许会成为世间最强之国。”
景淮做得有多好,他很清楚。
说心里话,范攸这些年甚至担心过,万一乾国快速崛起,国力膨胀到超过楚国该怎么办?
所以,楚国宁愿倾国之力,将其扼杀在萌芽之中!
“是啊,十年,可朕哪还有十年的时间。”
“咳咳咳!”
景淮剧烈咳嗽,神色越发虚弱:
“从你们勾连南越、郢国共同出兵的那一天起我就明白,亡国之危来了。
所以朕先御驾亲征,以雷霆之势击败郢国十万大军,本想着举国之力与你们决战。
可惜啊,大乾国力终究落了你们一头。
大军兵败京畿道,致使都城被围,就连朕,都无力回天。”
短短数月,大乾就走向了灭亡,快到令人措手不及。
叹息。
景淮的嗓音中带着浓浓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