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赋: 第1839章 春风拂过望秋原
“若有胆,来攻!”
短短五个字回荡在天地之间,尽显豪迈本色。
那一袭白衣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任尔精锐千万,纹丝不动。
所有羌兵心头的怒火都被点燃了,杀气凛然,对面的玄军实在太过狂妄,区区两万步卒而已,竟然敢挡四万精骑。
不要命了?谁给他们的胆子?
耶律阿保机的眼中更是怒火喷射,手掌青筋暴露,恨不得将长槊扔出去以槊捅死萧少游。
“殿下。”
拓跋宏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萧少游绝非鲁莽之人,......
雁门关城门洞开,血雾未散,那道雪白身影已如惊雷裂空,直贯敌阵腹心!
萧少游一枪挑杀黑脸百户,长枪顺势横扫,枪杆带起狂风,将两名扑来的盾牌手撞得倒飞出去,骨裂声清脆可闻。他胯下白马踏着尸身腾跃而起,四蹄扬起血泥,鬃毛沾满碎肉与灰烬,竟不染半分尘俗之气——仿佛不是闯入战阵的将军,而是自修罗场中踏血而来的神祇。
“萧——少——游——!”
三字炸响,如九天惊雷劈落雁门关前。
羌军阵中骤然一滞,千余攻城悍卒竟齐齐僵在原地,连鼓点都漏了半拍。有人本能后退半步,有人喉结滚动吞咽干涩唾液,更有人手一松,攻城锤轰然砸在自己脚背上,惨嚎都卡在嗓子眼里——只因那白衣银甲、白马银枪之人,根本不该在此刻现身于城门之内!
耶律阿保机昨夜刚收到密报:萧少游尚在关内主持军议,亲率三千近卫巡防东瓮城,绝无可能亲临西门迎敌!
可眼前这人,面如冠玉,眉锋如剑,左颊一道寸许旧疤在晨光下泛着淡银光泽,正是三年前蜀庭之战斩西羌右贤王首级、悬于旗杆七日的陇西萧少游!他手中那杆“照雪枪”,枪尖犹滴着黑脸百户温热的心头血,在朝阳下灼灼生光。
“放箭!快放箭!”一名千户嘶吼出声,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弓弩手仓促抬臂,箭雨尚未离弦,萧少游已纵马前冲。白马四蹄翻飞,踏过尸堆、跃过断梯、撞飞两面圆盾,枪锋所向,三名持矛羌兵咽喉同时爆开血花,连惨叫都未及出口便仰面栽倒。他身后紧随而出的,是三百铁甲玄骑——人人披重鳞甲,面覆青铜鬼面,甲胄缝隙间暗藏细链软甲,腰悬双刃短戟,马鞍侧挂三枚精钢火蒺藜,蹄铁皆裹厚牛皮以防打滑。他们不呼号、不擂鼓,只以马蹄踏地为节,三百骑踏出千军万马之势!
“杀——!”
三百声低吼汇成一股沉闷雷霆,震得羌军阵前尘土簌簌而落。
就在此刻,雁门关上忽有狼烟冲天而起!三股浓黑狼烟,并非预警,而是军令——火起信号已发!
林戈站在城楼最高处,右手缓缓松开紧握的旗杆,左手轻轻抚过腰间佩刀刀柄。他望向东南方青岚峰方向,山脊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沉默的刀锋。他知道,裴守拙已在昨夜子时率玉山军悄然离关,此刻正埋伏于青岚峰北麓密林之中,静候羌军援兵自投罗网。
而望秋原方向……凌桐与常遇山的四万五千铁骑,此刻应已列阵完毕。陇阙军黑甲如墨,惊雷骑赤甲似火,两军交错布阵,弓弩手居前,长槊手居中,轻骑掠阵,铁骑压后,战马衔枚,刀鞘裹布,整座原野寂静得能听见草叶被马蹄碾碎的细微声响。
一切,皆按萧少游所设之局,分毫不差地运转着。
但战场从不讲道理。
就在萧少游率三百骑凿穿羌军第一道盾阵之时,关外羌军大营方向骤然鼓声大作!咚!咚!咚!——不是寻常攻城鼓,而是西羌王庭专用的“金猊鼓”,每一声都如巨兽心跳,震得人胸腔发闷。一面玄底金纹大纛破开烟尘,高高竖起,上书四个古羌文:大纛之下,铁甲如山,旌旗蔽日,整整两万镶豹骑如黑色潮水般奔涌而来,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大地为之震颤。
耶律阿保机来了。
他果然没忍住。
萧少游眼角余光扫见那面大纛,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他早料到——西羌皇长子亲临前线已有二十七日,每日必登高台观战,眼见雁门关摇摇欲坠,却始终难破,早已焦躁如焚。今晨又见城门自开、萧少游亲出,此等千载难逢之机,岂容错过?他宁可赌上半数主力,也要亲手斩下萧少游首级,一雪蜀庭之耻!
“传令!”萧少游勒马回身,银枪斜指东北方,“定关军佯败!弃械、丢旗、溃散!让羌狗看见我军胆寒!”
话音未落,关内忽有号角呜咽而起,凄厉如孤雁哀鸣。
林戈立于城楼,猛然挥落令旗——
“哗啦!”
“哐当!”
“噗通!”
先是东段城墙箭垛后,数百名玄军士卒扔下弓弩,抱头鼠窜;接着西段城墙,数十面玄旗被粗暴扯下,抛入火海;再然后,南门吊桥轰然落下,三千步卒如决堤洪水般涌出,盔歪甲斜,旗帜倒卷,有人边跑边解甲,有人跌倒爬起再摔,更有士卒脱下战靴塞进嘴里,只为堵住悲鸣——演得比真溃败还要真实三分。
羌军阵中爆发出震天欢呼:“玄军溃了!”“雁门破了!”“活捉萧少游!”
耶律阿保机策马狂奔,金猊大纛猎猎作响,他身后四万镶豹、镶鹰两骑倾巢而出,铁蹄滚滚,卷起漫天黄沙,直扑那三百白衣铁骑与溃散玄军之间!他要合围萧少游,要将其生生碾为齑粉!
萧少游却笑了。
他调转马头,不再冲阵,反而率三百骑转身向东,沿着雁门关外丘陵缓坡疾驰而去,速度不快不慢,恰如诱饵垂钓深渊巨口。三百骑身后,溃兵愈演愈烈,丢盔弃甲者越来越多,甚至有人点燃辎重车,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将整个战场渲染得如同末日降临。
“追!给我追!”耶律阿保机双目赤红,亲自擂动金猊鼓,“谁斩萧少游首级,赏金千镒,封万户侯!”
镶豹骑如黑色洪流,衔尾狂追。四万人奔袭,蹄声如雷,尘烟蔽日,连天上的云都被震得裂开缝隙。他们追着那三百骑,追着溃兵,追着燃烧的辎重车,追着那抹刺目的雪白——全然不知,自己正一头扎入一张早已张开的巨网。
望秋原,十里之外。
青岚峰隘口。
山势陡峭,仅容三骑并行。两侧峭壁如刀劈斧削,中间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上,尽头便是峰顶烽燧台。此刻,烽燧台早已坍塌,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拒马、鹿砦、铁蒺藜,以及一排排深埋地下的震天雷引线。
裴守拙立于峰顶残垣之上,玄甲未披,只着一身素麻劲装,腰悬一柄无鞘短刀,刀身黝黑,不见反光。他身后,九千八百玉山军将士静默而立,人人面涂黑灰,手持长矛与强弩,脚下踩着刚刚夯实的新土——那是昨夜连夜挖出的陷马坑,坑底插满削尖硬木,覆以薄土与枯草。
“将军。”一名校尉低声禀报,“侦骑回报,百里天纵已率三万‘虎贲步’离营,前锋距青岚峰三十里。”
裴守拙点点头,目光扫过麾下将士:“告诉弟兄们,今日不必留命。死一人,多换一个羌狗;死十人,换十个羌狗;死光了……”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掰成两半,一半咬在口中,另一半掷于地上,“……就用骨头,硌碎他们的马蹄!”
话音未落,山下忽有号角长鸣。
不是羌军的苍凉号角,而是玉山军独有的“青鸾哨”——短促、尖锐、三声连响,如鹤唳九霄。
这是警讯。
百里天纵到了。
山道尽头,烟尘初起。先是一面赭红大旗撕开雾霭,上书“虎贲”二字,笔划如刀,杀气凛然。紧接着,黑压压的步卒方阵浮现,人人披重甲,肩扛丈八陌刀,腰挎环首刀,腿缚铁护膝,步履沉稳如山岳移动。三万人列成九个千人方阵,阵型严整得如同刀切豆腐,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微微震颤。阵前五百名弓弩手,已搭箭上弦,箭镞寒光闪烁,如毒蛇吐信。
“列阵!”裴守拙拔刀出鞘,短刀嗡鸣如龙吟。
“诺!”
九千八百声应诺,震得山壁簌簌落石。
第一波箭雨,顷刻而至。
“嗡——!”
五百支破甲锥离弦而出,撕裂空气,带着死亡尖啸,覆盖青岚峰隘口上方五十步范围。玉山军前排盾手齐喝一声,数十面包铁巨盾轰然落地,盾面朝天,组成一道倾斜盾墙。箭雨噼啪射落,盾面火星四溅,却无一穿透。
“放——火油!”
裴守拙刀锋一指。
隘口上方岩壁后,数十陶罐凌空掷下,罐身绘青鸾标记。罐破,黑稠火油泼洒而下,顺坡流淌,如墨色溪流。
“点火!”
火把掷落。
轰——!
整条山道瞬间化作火海!烈焰腾空三丈,热浪逼人窒息,火油遇风愈烈,竟在空中燃起一道橘红色火墙,将羌军前锋尽数吞没。惨嚎声撕心裂肺,有人浑身着火仍向前猛冲,未至半途便扑倒抽搐,化为焦炭。
百里天纵立于中军高台,面色阴沉如铁。他戎马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凶悍的守军——不靠城池,不借地利,竟以血肉之躯,在无险可守的隘口硬生生烧出一道火墙!
“盾阵推前!火油罐,给我泼!”
“喏!”
第二波羌军盾手扛着浸水牛皮盾,顶着烈焰强行推进。数十辆木制油车被推上山道,车顶敞开,里面盛满黑油。油车抵近火墙,车夫掀开车板,黑油倾泻而下,欲以油灭火。
裴守拙冷笑一声:“震天雷!”
“引线——燃!”
嗤——!
数十道青烟自岩缝中腾起,旋即……
轰隆隆!!!
整片山崖剧烈摇晃!埋设于山道两侧的三十六枚震天雷同时引爆,气浪裹挟碎石如暴雨倾泻,油车被掀翻在地,黑油混着火苗四处飞溅,羌军盾阵当场被炸开七八个缺口,断肢残躯漫天飞舞。
百里天纵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震天雷——乃蜀庭之战后,玄军工部秘制新器,造价昂贵,一雷需耗精铁三十斤、硫磺硝石百余斤,此前仅用于攻城,从未见用于守隘!
玉山军竟将此等利器,尽数埋于青岚峰?
“将军!”副将嘶吼,“不能再强攻了!伤亡已逾三千!”
百里天纵盯着那道被火与雷撕开的隘口,望着峰顶那抹素麻身影,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跳。他忽然明白——萧少游不是要守雁门,而是要借雁门为饵,以青岚峰为闸,以望秋原为釜,将西羌最精锐的四万铁骑,连同耶律阿保机本人,一锅端掉!
“传令!”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全军撤回十里,扎营固守!派斥候,给我盯死望秋原!若萧少游未至……便以青岚峰为界,与玉山军对峙到底!本将不信——他萧少游,真敢弃关千里,与我西羌主力野战!”
他不信。
可就在他下令撤军之时,望秋原方向,忽有地动山摇之声传来。
不是马蹄,不是鼓声。
是号角。
三声长鸣,如龙吟九霄,贯穿云层。
——那是陇阙军与惊雷骑,终于亮出了獠牙。
萧少游白衣白马,立于望秋原中央一座孤丘之上,三百铁骑列于其后,如白鹤栖枝,静默无声。他遥望青岚峰方向,风吹动衣袂,猎猎作响。
他听到了百里天纵的撤军号角。
也听到了,耶律阿保机那支四万铁骑,正疯狂扑向望秋原西侧——那里,凌桐已率两万陇阙军列成“鱼鳞阵”,常遇山则率两万五千惊雷骑布下“雁行阵”,两阵之间,空出一条十里长的死亡通道,通道尽头,是一座刚刚垒起的土丘,丘顶插着一面玄色大旗,旗上绣着八个金线大字:
**大玄兵锋,战无不胜!**
萧少游抬起右手,缓缓摘下左手手套。
露出掌心一道深深旧痕——那是三年前蜀庭之战,他单骑突入羌王大帐,为护身后三百伤卒,硬接西羌左贤王一刀所留。
今日,他要用这双手,亲手斩断西羌国运。
“来吧。”他望着烟尘滚滚的西方,轻声道,“让我看看,草原的狼,牙有多利。”
风过原野,卷起玄旗,猎猎作响。
望秋原上,四万五千玄骑静默如铁,只待那一声令下,便化作撕裂长空的惊雷。
而青岚峰上,裴守拙拾起地上半枚铜符,含入口中,舌尖尝到一丝腥甜铁锈味。他抬头,望向雁门关方向——那里,林戈正率最后两千定关军,押着空粮车,缓缓退出关门。
关门轰然闭合,铁闩落下的声音,沉重如命运之锤。
雁门关,暂时失守。
但真正的战场,才刚刚开始。
萧少游回头,望向三百铁骑中一名年轻校尉:“去,告诉凌桐和常遇山——鱼饵已入网,收线。”
校尉抱拳,翻身上马,如离弦之箭,射向望秋原深处。
萧少游缓缓举起照雪枪,枪尖遥指西方奔涌而来的黑色洪流,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名玄骑耳中:
“今日,不留俘虏。”
话音落,风骤停。
整座望秋原,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那面玄色大旗,在死寂中,愈发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