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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赋: 第1762章 终究是你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外面呼啦啦的寒风还在吹,席卷天地,帐内的烛火闪闪晃动,照亮了两人的面庞。

    实则两人年轻相仿,三十上下,都算是青年俊杰,只不过一个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大羌皇子,一个是亡国之人。

    身份地位天壤之别。

    那一首大玄破阵曲,似乎还回荡在耳边,余音不绝。

    宋明义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微微欠身道:

    “下官不明白殿下的意思,臣是蜀庭的臣、是殿下的臣,自然会盼着我蜀庭兵马大获全胜,岂会盼着玄军大捷?......

    种师衡的吼声尚未散尽,江宁城外的平原已成修罗场。血泥混着碎甲、断刃与残肢,在马蹄反复践踏下化作黑红相间的烂酱。浮屠铁骑的青铜鬼面在斜阳下泛着冷光,那光不反天光,只映尸山血海;千荒军的玄色战旗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旗角早已浸透暗褐,每一次翻卷都甩出细密血珠,坠入泥土再无声息。

    答木克伏尸之处,三匹无主战马嘶鸣着绕圈踱步,其中一匹前蹄踏在他尚温的右臂上,骨节发出轻微脆响。种师衡策马掠过,并未回首,只将染血长槊往腰侧一挂,槊尖垂地,拖出一道蜿蜒血线,如墨迹未干的判词。

    战场西翼,呼延烈已杀至赤归图亲卫阵前。那万户猛安背靠一辆倾覆的粮车,左腿被一杆断矛钉在车辕上,右手拄刀强撑,脸上溅满血点,却仍咬牙嘶喊:“结圆阵!弓手——放箭!”话音未落,一支羽箭已从他喉结下方斜穿而入,箭尾白翎兀自震颤。射箭者是千荒军游骑校尉沈砚,他策马三丈外收弓,弓弦嗡鸣未歇,人已拧身横劈,马槊如铡刀般斩下,将赤归图身后最后两名持盾亲兵连盾带颈削作四截。血雾喷涌中,沈砚拨转马头,抬脚踹开粮车残骸,赤归图颓然倒地,喉间箭簇随呼吸微微起伏,双目圆睁,瞳孔里映着漫天飞灰与渐沉的夕照——他至死未闭眼,因远处城门洞开处,一队燕军步卒正踏着吊桥奔来,为首者玄甲佩剑,正是武如柏亲率的中军精锐。

    武如柏并未入阵厮杀,他立于吊桥尽头,目光扫过遍野狼藉。他身后百名亲卫手持拒马桩与铁蒺藜,正以极快的速度在桥头两侧布设简易拒马阵。这不是为防羌军反扑——赤鹿旗溃势已不可逆,镶鹿旗步卒更早被冲垮十数次——而是为截断溃兵入城之路。他早令工曹连夜赶制二十具床弩,此时皆架于吊桥两侧女墙之后,弩矢粗如儿臂,箭镞泛青,淬的是北境寒潭毒液,见血封喉。一名千户趋步上前禀报:“武帅,东面十里烟尘又起,斥候回报……似有三千余骑自丹阳方向驰来,旗号不明。”武如柏眉峰微蹙,却未转身,只抬手摘下腰间佩剑,剑鞘轻叩掌心三下,声音不高,却穿透嘈杂:“传令:浮屠铁骑收束锋线,千荒军两翼合围,残敌驱向江宁南门。床弩手,待我剑鞘落土,即刻齐射吊桥中段。”

    话音落时,他手腕一松,青钢剑鞘直坠而下,“咚”一声闷响,陷进血泥半寸。

    “嗡——!!!”

    二十具床弩同时怒啸,弦震如雷,二十支巨矢破空而出,划出二十道黑线,精准覆盖吊桥中央三丈范围。轰然巨响中,吊桥木梁应声炸裂,断裂处焦黑冒烟,火苗舔舐断口,浓烟腾起。桥面塌陷,铁链崩断,十余名正欲夺路入城的羌骑连人带马坠入护城河,激起浑浊水浪,旋即被下游漂来的浮尸堵住河道,腥气冲天。

    南门之上,守将李崇义瘫坐在箭垛后,甲胄歪斜,左手五指齐根削断,断口处糊着泥与血。他亲眼看着赤鹿旗一万骑被五千浮屠铁骑凿穿、碾碎、肢解,看着镶鹿旗一万步卒被两万五千轻骑轮番冲荡,如麦秆遇镰刀,倒了一茬又一茬。他听清了答木克临死前的惨嚎,也看见赤归图喉间箭簇的颤动。此刻吊桥崩塌,烟尘蔽日,他竟笑出声来,笑声嘶哑如破锣,手指沾血,在青砖地上划出歪斜二字:“完了。”

    不是“完了”,是“完”字写到一半,指尖便抖得画不成形。

    城内忽起骚动。东市方向火光冲天,有人高呼“燕军破城啦”,随即是哭嚎、撞门、砸锁之声此起彼伏。李崇义挣扎着爬至垛口,只见城中街巷已有火把游走,影影绰绰全是百姓衣衫,竟无一袭戎装——是流民,是逃兵裹挟的城中饥民,是趁乱劫掠的泼皮无赖。他们手中没有刀枪,只举着菜刀、扁担、铁锄,却比羌军更迅疾地撕开了江宁城最后的秩序。李崇义想嘶吼,喉头却只涌上一股铁锈味,他吐出一口血沫,血里混着半颗碎牙。

    城外,种师衡已率浮屠铁骑逼至南门百步之内。五千铁骑并未停步,亦未列阵,只是缓缓减速,马蹄踏着尸堆缓行,青铜鬼面齐刷刷转向城楼。那一瞬,万籁俱寂,唯余战马粗重鼻息与甲片摩擦的细响。种师衡勒马于最前,伸手自鞍袋取出一物——非刀非槊,乃一方三寸见方的朱砂印,印纽雕作盘龙,印底阴刻“浮屠”二字,字迹虬劲,边缘已磨得油亮。他高举印玺,声音如金石相击:“江宁守将听真!尔等拒命抗诏,擅启边衅,戮我使节,焚我文书,今罪证确凿,天兵已至!本将奉燕王敕令,代天讨逆!尔若开城纳降,可保阖城性命;若负隅顽抗,明日此时,此印将盖于尔等尸首名录之上!”

    话音未落,千荒军中忽有一骑奔出,马上骑士浑身浴血,肩甲碎裂,左耳缺了一角,却是斥候统领韩昭。他滚鞍落马,单膝跪于种师衡马前,双手捧上一只革囊,囊口扎紧,渗出暗红。“将军!”韩昭声音嘶哑,“丹阳援军确系羌部‘白额狼’骑,领兵者乃答木克胞弟答木云,率三千骑,携三日干粮,无攻城器械。末将伏于十里坡,截获其哨骑密信一封,信中明言:‘兄殁则退,若城破,即焚丹阳仓廪,毁漕运闸口,引泗水倒灌田畴’。”

    种师衡接过革囊,未拆,只掂了掂分量,冷笑一声:“答木云?倒是条汉子。”他忽抬手,将朱砂印交予身旁亲兵,“传令:浮屠铁骑列‘虎蹲阵’,千荒军分三路,一路控西门,一路扼北门,中军压南门。另遣快马,持我手令赴丹阳——告诉镇守副将赵琰:白额狼骑若敢焚仓,赵琰提头来见;若敢毁闸,赵琰阖族陪葬。再补一句:他老母昨夜咳血三升,已由军医署接入燕营静养。”

    亲兵领命而去。种师衡拨转马头,不再看城楼一眼,只朝呼延烈扬声道:“老呼,收拾残局,莫让一个活口漏进城里去。记住,但凡持械拒捕者,无论羌汉,格杀勿论;弃械跪地者,押至城东校场,以绳索穿耳编队,待武帅发落。”

    呼延烈哈哈大笑,马槊往地上一顿,震起血泥:“得嘞!”他猛地一夹马腹,率三百骑如离弦之箭射向溃兵最密集处,槊锋所指,无人敢迎。那些侥幸未死的羌骑,此刻已全无战意,只知亡命奔逃,有人弃枪脱甲,有人匍匐泥中装死,更多人则如受惊蚁群,本能地涌向南门——却见吊桥已断,城门紧闭,城头守军竟自相砍杀起来。原来李崇义麾下两名千夫长为争最后几辆粮车,竟在箭垛上拔刀互斫,鲜血淋漓洒在城垛青砖上,蜿蜒如蛇。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泼洒在江宁城头。武如柏终于步入战场,玄甲未染新血,唯靴底沾满黑泥。他步履沉稳,踏过尸堆,每一步都踩碎一截断骨。近前时,种师衡翻身下马,抱拳肃立:“武帅。”武如柏颔首,目光扫过满地尸骸,最终落在答木克尸身上。他俯身,以指抹过死者尚温的额角,指尖沾血,又缓缓拭于自己甲裙下摆。这动作无声,却比任何言语更沉重。

    “传医署郎中,”武如柏直起身,声音低沉如地脉震动,“答木克尸身厚殓,棺椁用紫檀,随军运返燕京,交宗正寺验明正身,依例祭奠。其弟答木云……”他顿了顿,望向丹阳方向,“若降,授千户衔,赐宅邸田产;若战,尸身亦同此例。羌人重骨气,我们敬死者,更惜生者。”

    种师衡垂眸:“遵令。”

    武如柏再不多言,只迈步走向南门。城门缝隙里,一双双眼睛正恐惧地窥视着门外——有羌兵,有汉民,有商贾,有僧侣。武如柏在距门三丈处止步,解下腰间佩剑,缓缓抽出三寸,剑身映着最后一缕天光,寒芒凛冽。他并未挥剑,只将剑尖轻轻点地,铮然一声轻鸣。

    “开城。”他说。

    门内死寂。良久,一声苍老呜咽响起,接着是铁链哗啦坠地之声。厚重的榆木包铁城门,吱呀——吱呀——向内缓缓开启,露出门后一张张惨白扭曲的脸。

    武如柏迈步而入,玄甲映着门洞幽光,如神祇踏破冥界之门。他身后,浮屠铁骑的青铜鬼面在暮色中次第涌入,无声无息,却比雷霆更令人心悸。千荒军士卒扛着拒马桩与铁蒺藜,紧随其后,将南门瓮城填得严丝合缝。一名瘦弱少年蜷缩在门洞角落,怀里死死抱着半块发霉的饼子,抬头望着这支黑色洪流,忽然松开手,饼子滚落泥中,被一只玄色战靴踩得粉碎。少年没哭,只是盯着那靴底纹路,喃喃道:“浮……浮屠……”

    话音未落,一只蒲扇大手按在他头顶,呼延烈的声音如闷雷滚过:“小子,饿了?跟着爷走,有热粥。”少年仰头,只见那鬼面悍卒掀开面甲,露出一张满是血痂却咧嘴笑着的脸,颊边还粘着半片干涸的耳朵——正是他方才斩下的某羌骑之耳。少年怔住,肚子却在此时咕噜作响,响得整个门洞都听得见。

    城内火光渐次熄灭,唯余南门一线光明。武如柏登上城楼,俯瞰这座千年古城。街道上尸横枕籍,但已有千荒军士卒开始清理尸首,将羌兵与汉民分开堆放;医署郎中背着药箱奔走于街巷,为伤者敷药;工曹吏员手持炭笔,在倒塌的坊墙写下“燕军驻跸,禁抢掠,违者斩”字样;更有一队队百姓被组织起来,挑水灭火,清扫血污。秩序,正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在废墟之上重新生长。

    武如柏解下披风,随手搭在破损的箭垛上。披风一角绣着小小的燕字,针脚细密,边角已磨得起了毛边。他摸出怀中一枚铜牌,正面铸“武”字,背面刻“如柏”二字,字迹已被摩挲得模糊不清。这是他十五岁初入军伍时,老将军亲手所赐。那时燕国尚弱,边关烽燧常被羌骑一日三燃。老将军曾指着北方说:“柏啊,树要扎根,人要立骨。咱们燕人的骨头,得硬过羌人的刀,韧过北境的风。”

    如今,风仍在吹,刀已折。而浮屠二字,正随暮色沉入江宁每一条街巷,每一寸焦土,每一双颤抖的眼眸里。

    远处,丹阳方向烟尘再起,却不再汹涌,而是一道笔直灰线,缓缓向江宁逼近。线头飘着一面素白旗帜,旗上无字,唯有一头孤狼剪影,在晚风中静静摇曳。

    武如柏凝望良久,终于将铜牌收回怀中,转身下令:“传令各部,今夜戌时三刻,校场点卯。另,取我笔墨——拟《江宁告谕》,首句便写:‘自今日始,浮屠铁骑所至之处,燕律即行。’”

    墨香混着血腥,在暮色里悄然弥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