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从军赋: 第1741章 万不可亲征

    大乾皇城,御书房

    朝中文武重臣皆在,夜辞修、韩照陵等人也从南越战场赶回来了,整座大殿弥漫着一股压抑至极的氛围,人人脸上愁容密布。

    当楚军入境、吴重峰战死的消息传开时,举国动荡、人心惶惶,整个京城都出现了乱象。

    毕竟楚国与郢国不同,此乃天下第一强国,万一战败,可就有灭国之危。

    满朝大臣都以为南境的二十万兵马一旦回师,战局就能立刻扭转。

    谁知道楚军水师顺江而下,截断了陵江,己方水师全军覆没,二十万兵马拢......

    那抹笑意尚未在唇边散尽,他右脚后跟已悄然碾过青石板上一道不起眼的暗痕——那是安陵关城门内侧第三块石砖,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可边缘却有一道极细的裂隙,形如新月,深不过半寸。寻常人踏过千百次也不会留意,可这汉子靴底却似生了眼,精准踩中裂隙中央,鞋尖微旋,借力一压。

    “咔嗒。”

    一声轻响几不可闻,混在车轮吱呀与守卒呵欠声里,连周校尉都未曾察觉。可就在那声响落下的同一瞬,城墙垛口最东侧瞭望台上的铜铃,毫无征兆地晃了一下。铃舌撞在铃壁上,只发出极短促的一声“叮”,像是被谁用指尖轻轻叩了下。

    守卒们依旧裹着棉袍哈气搓手,没人抬头。

    可就在这“叮”声余韵未散之际,车队最后一辆大车的车辕底部,“啪”地弹开一道暗格。三枚拇指粗细的黑铁圆筒滑落,无声坠入车轮碾过的泥沟。筒身漆黑无光,表面蚀刻着细密云纹,纹路尽头,一枚小小的楚字徽记若隐若现——不是商号标记,而是楚国军械监特制的“蛰伏引信”。

    车轮碾过,泥浆翻涌,将那三枚铁筒彻底吞没。

    车队继续前行,马蹄声、车轮声、伙计闲谈声渐渐远去,融入关内集市初起的喧闹。周校尉拍了拍袖口,转身欲回哨棚烤火,刚迈出半步,忽觉脚踝一紧。

    低头看去,一只灰扑扑的野猫不知何时钻出墙根,正用爪子勾住他靴帮,尾巴高高翘起,琥珀色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他,喉咙里滚着低低的呼噜声。

    “晦气。”周校尉皱眉踢了一脚,猫儿灵巧跃开,落地时脖颈上一枚铜铃轻响——铃铛内壁,赫然也蚀着一枚微缩楚字。

    他并未在意,只当是哪家走失的畜生。可当他抬脚欲走,靴底却猛地一滞。低头再看,方才那只猫蹲踞的地方,青砖缝隙里,一株野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展叶、吐蕊,嫩绿茎秆顶破冻土,绽开一朵指甲盖大小的淡紫小花。花瓣薄如蝉翼,在晨雾里微微颤动,散发出极淡的、近乎无味的甜香。

    周校尉鼻尖微痒,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没再停留,径直朝哨棚走去。可就在他背影消失于拱门阴影里的刹那,那朵紫花骤然萎顿,花瓣卷曲发黑,茎秆瞬间干瘪蜷缩,化作一截焦黑枯梗,仿佛从未活过。

    而此时,距安陵关三十里外的苍岭坳,一座废弃的烽燧台下,十七名黑衣人正静默列阵。他们未披甲,未持兵,只在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匕,匕首柄端嵌着半枚残缺的玉珏——玉色温润,裂痕蜿蜒如蛇,正是当年乌江会盟上,洛羽亲手摔碎的那枚“七国盟誓珏”的其中一块。

    为首者身形瘦削,面覆青铜鬼面,唯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瞳仁幽深如古井。他手中托着一面铜镜,镜面并非打磨光滑,而是布满蛛网般的细密划痕。镜中映不出人脸,只有一片混沌水色,水色深处,一点朱砂红痕正缓缓洇开,由淡转浓,由圆变长,最终凝成一道竖线,直直指向安陵关方向。

    “子时三刻,启蛰。”

    鬼面人声音沙哑,像两片枯叶在石缝里摩擦。他话音落下,身后十七人齐齐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指节用力到泛白。十七颗心脏在寒风中搏动,节奏竟如一人所击,沉稳、缓慢、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韵律。

    与此同时,安陵关内,周校尉刚捧起一碗热姜汤,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他啜了一口,辣意直冲天灵盖,正欲喘口气,忽觉喉头一紧,仿佛有无数细针扎进软腭。他呛咳起来,手忙脚乱去掏怀中荷包想寻蜜饯压一压,指尖触到的却不是绸布,而是一叠硬挺纸张。

    他愣住,抽出一看,竟是自己昨夜写给家中老母的家书——墨迹未干,字字清晰,可落款日期赫然是……三天之后。

    “这……”他喃喃自语,手指发颤,纸页簌簌抖动。窗外日头明明才爬过墙头三寸,可信纸上分明写着:“腊月初八,儿叩禀慈母……”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比这腊月寒风更刺骨百倍。

    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目光穿过哨棚窗棂,死死盯住远处城墙。那面悬于城楼最高处的乾国赤龙旗,旗面正迎风招展,猎猎作响。可就在他凝神的刹那,旗面边缘,竟有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纹荡漾开来,如同水面被无形手指轻点,一圈圈涟漪无声扩散,所过之处,旗布颜色微微变淡,赤红褪为浅粉,继而泛出一种病态的灰白。

    周校尉手一抖,姜汤泼洒在裤腿上,灼烫感却丝毫未觉。他霍然起身,撞翻了矮凳,踉跄冲出哨棚,朝着城墙方向狂奔而去。守卒们见状纷纷惊问:“周头儿?咋了?”他充耳不闻,只死死盯着那面旗——旗杆顶端,本该盘踞的赤龙金首,不知何时竟空空如也,只剩一个狰狞的断口,切面平滑如镜,反射着惨白日光。

    “换旗!快换旗!”他嘶声吼道,声音劈裂,带着濒死野兽般的绝望。

    可无人应答。四周守卒依旧笑谈着商队、年货、茶水钱,有人还朝他挥手:“周头儿,急啥?又没敌袭!”

    他这才发现,自己喊出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见。喉管震动,空气震荡,可耳中一片死寂,唯有心跳如擂鼓,咚、咚、咚,沉重得令胸腔发痛。他抬手去捂耳朵,掌心触到的却是湿冷黏腻——血。温热的血正从双耳耳道里汩汩涌出,顺着脖颈蜿蜒而下,在粗布领口晕开两团刺目的暗红。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视野开始旋转、模糊,城墙、旗杆、同伴的脸孔都扭曲拉长,像浸在浑浊水底。最后定格的画面,是脚下青石砖缝里,那截早已枯死的紫花残梗,正诡异地重新舒展,嫩芽破土,枝叶疯长,藤蔓如活蛇般沿着他靴筒向上攀爬,冰凉滑腻,瞬间缠紧脚踝、小腿……

    “呃……”

    他喉头滚动,终于呕出一口黑血。血落地即凝,竟化作无数细小甲虫,振翅嗡鸣,四散飞入晨雾。

    周校尉轰然倒地,双眼圆睁,瞳孔里映着那面灰白的赤龙旗,旗面之上,一行墨迹凭空浮现,笔锋凌厉如刀:

    “局已落子,棋至中盘。”

    字迹未干,雾气翻涌,将整座安陵关温柔包裹。城内炊烟袅袅,市声鼎沸,酒肆里正传出醉汉划拳的吆喝,药铺掌柜在柜后拨弄算盘,绸缎庄小伙计踮脚挂起新到的蜀锦……一切如常,热闹,鲜活,生机勃勃。

    无人发觉,所有人的影子,在朝阳下投落在青石板上,皆少了一截——影子的脚踝以下,空空如也。

    而关外三十里,苍岭坳烽燧台上,鬼面人缓缓放下铜镜。镜中水色已尽,唯余一片死寂墨黑。他抬起手,指尖抚过青铜鬼面左眼处一道陈旧剑痕,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第五兄,你送信扰局,我便以安陵为饵,钓你玄军那条孤龙。景淮吐血回师,吴重峰老将困守孤城……这盘棋,该轮到洛羽落子了。”

    话音未落,他掌心一翻,一枚染血的玉珏碎片静静躺在那里,断口处,一点朱砂红痕正缓缓渗出,滴落于地,瞬间蒸腾为一缕猩红雾气,随风飘向西北——那是陇西的方向,也是玄军大营所在之地。

    同一时刻,远在千里之外的乾京皇宫,景淮倚在龙榻之上,面色惨白如纸,唇角血迹未拭。太医跪了一地,银针已刺满他后颈十二处要穴,可那股撕心裂肺的绞痛仍未消减分毫。他左手紧攥着第五长卿那封信,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透,墨迹晕染开,像一幅溃散的山水。

    右手却死死按在胸口,指腹下,一颗心脏正以违背常理的节奏搏动——先慢三拍,再骤疾七下,继而停跳一息,如此循环往复,每一次停跳,都让榻前宫灯焰心剧烈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

    全安全公公跪在榻侧,老泪纵横,颤抖着双手捧上一碗刚煎好的参汤:“陛下……喝一口吧……”

    景淮艰难摇头,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传……传旨……召……召吴重峰之子吴砚,即刻入京……”

    “诺!老奴这就去!”全安磕了个头,起身欲走。

    “等等。”景淮忽然攥住他袖角,力道大得惊人,“告诉吴砚……朕……朕许他……一个‘免死’。”

    全安浑身一震,豁然抬头,老眼中精光爆射:“陛下!您是说……”

    “朕说……”景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血丝密布,却燃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清明,“朕许他,若能活着走出安陵关,此生此世,吴氏一门,永不问罪。”

    全安喉头哽咽,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冷金砖,久久未起。

    殿外,朔风卷雪,呜呜如泣。一队禁军甲士正押送着数辆囚车穿过宫门。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正是苏怀素。她发髻散乱,素衣染尘,可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扫过巍峨宫墙,最终落在景淮寝殿方向,嘴角弯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囚车辘辘驶远,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车辙,蜿蜒如两条僵死的蛇。

    而就在囚车驶离宫门的同时,乾京郊外十里亭,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正立于雪中。马上骑士一袭玄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唯余线条冷硬的下颌。他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刀,刀鞘漆黑,上面既无纹饰,亦无铭文,只在靠近刀柄处,烙着一个被火焰烧蚀过的“洛”字。

    马蹄旁,一只信鸽扑棱棱落下,爪上系着一枚小小竹筒。骑士解下,倾出一粒蜡丸。蜡丸捏碎,内里纸条上只有一行蝇头小楷:

    “安陵已陷,七子归位,君当执白。”

    骑士静静看了片刻,忽而抬手,将纸条凑近唇边,轻轻一吹。纸灰纷扬,如雪片般飘散于朔风之中。

    他缓缓勒转马头,黑鬃飞扬,马蹄踏碎薄雪,朝着西北方向,绝尘而去。

    风雪漫天,天地苍茫。

    那面折断的皇旗,此刻正静静躺在乾军大营的泥泞里,明黄色的旗面被冻土与血污浸透,边缘翻卷,露出内里衬着的、一层薄薄的暗红色丝绢——丝绢上,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七枚微不可察的星点,排列成北斗之形,其中六枚黯淡无光,唯独第七枚,正随着远方某处无声的脉动,极其微弱地,一闪,再闪。

    风愈烈,雪愈急。

    整个天下,仿佛正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推入一局无人能窥全貌的棋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