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魔得仙: 第两千两百四十一章 酒肉僧
郭大虎双膝一软,轰然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石屋地面的青苔上,发出沉闷声响。他浑身剧烈颤抖,不是因惧怕死亡,而是因那被彻底剥开、赤裸裸摊在神识之下的真实——连他自己都未曾敢直视的真相,竟被赢商一字不差、如刀刻斧凿般念了出来。
“宗……宗主……”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锈铁,“弟子……弟子……”
话未说完,喉头猛地一甜,一口黑血喷出,血珠尚未落地,便在半空蒸腾为缕缕灰烟,散发出浓烈腐臭气息——那是邪祟入髓、万恶之母残毒早已与血肉共生的征兆。
赢商悬浮于云海之上,七彩天光映照着他冷硬如玄铁铸就的侧脸。他并未靠近,只是垂眸俯视,幻识如无形巨网,将整座山头、石屋、乃至郭大虎每一寸皮肉、每一道经脉、每一丝元神波动,尽数笼罩。他看见对方丹田深处,一团幽暗漩涡缓缓旋转,内中浮沉着十二颗微小星辰,其中七颗黯淡却狰狞,表面裂痕纵横,隐隐透出怨毒血光;另五颗则黯淡无光,几近熄灭——那是他当年尚存的正道天赋残骸。
“豪气干云碎了。”赢商声音平淡,却比雷霆更重,“你跪下时,膝盖没抖,可指尖在抽搐。你说‘找回自己’,可你连自己是谁,都已不敢想。”
郭大虎猛然抬头,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缩成针尖大小,里面翻涌着濒死野兽般的绝望与暴戾:“那我还能怎样?!宗主您把我们扔进来,就再没管过!十万年!整整十万年!没有日月轮转,没有大道感应,只有虫鸣、尸臭、同门的骨头在泥里发霉!您知道我夜里听见风声,以为是昔日师弟的哭嚎,一刀劈开山壁,砍碎三十七块石头才停下吗?!”
他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尖利刺耳,震得石屋梁柱簌簌落灰:“您问我如何感悟?呵……是他们教我的!是李师兄临死前扒开自己胸膛,把一颗跳动的心塞进我嘴里时教我的!是他咽气前说‘大虎,吃下去,你就比我强,就能活到最后’——我吃了!我嚼碎了吞下去!那心还在跳!它在我胃里跳了三天三夜!!”
他喘息粗重,嘴角咧开,露出染血的牙齿:“后来……我悟了。恨欲狂,是从他眼珠爆开时悟的;杀无赦,是从我亲手拧断自己亲传弟子脖子时悟的;六亲不认……是当我发现那孩子眉眼像极了我早夭的儿子,却还是把他钉在虫巢当诱饵时悟的!宗主,您说,这算不算……找回自己?!”
山谷死寂。连虫鸣都停了一瞬。
赢商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杀了多少人?”
郭大虎咧嘴一笑,血从牙缝渗出:“记不清了。数到三千七百二十九时,我就把所有尸体堆成塔,烧了三天三夜。火光映天,我坐在塔顶,第一次觉得……心里静。”
“那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他笑容骤然僵住,眼神涣散片刻,仿佛坠入某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因为我在等。等一个能听懂我笑的人……等一个能让我……重新跪得心安理得的人。”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五指成爪,狠狠插向自己天灵盖!
指甲入骨,血线迸射!
这一击狠绝决绝,毫无迟疑——不是求死,是自证!是用最原始的血肉之痛,向那高高在上的宗主宣告:我郭大虎,宁可颅骨尽裂,也不愿再做一句谎言的囚徒!
然而就在指尖触碰到颅骨的刹那,一股无形伟力如山岳压下,硬生生止住他手臂下落之势。那力量不伤分毫,却重逾混沌初开,郭大虎整条右臂筋肉虬结、青筋暴起,却连一丝颤抖都无法激起。
赢商的声音响彻山谷:“你的命,现在归宝藏宫所有。不是因为你忏悔,而是因为你还有用。”
郭大虎僵在原地,额角青筋狂跳,眼中血色翻涌又退,退又涌,最终凝成一片死灰。
“用?”他喉咙里挤出嘶声,“宗主……您要我做什么?”
“带路。”赢商言简意赅,“去找其他人。”
“没有其他人了!”郭大虎脱口而出,随即脸色剧变。
赢商目光如电:“你刚才说‘只剩我一个’,可宝灵告诉我,此界尚存三百二十七道残存人族神魂波动,微弱如烛火,却真实存在。它们分散在东南西北四域,最远相距九百万里。你若说谎,现在就掐灭一道。”
郭大虎浑身一颤,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赢商不再看他,袖袍轻拂,一道七彩符箓凭空浮现,如活物般游走至郭大虎眉心,无声没入。刹那间,郭大虎双目暴睁,瞳孔深处浮现出无数细密经纬——那是整个秘境世界的山川脉络、灵气节点、虫群迁徙轨迹,甚至包括三百二十七处微弱神魂所在方位,皆如星图般烙印于其神识深处。
“这是界图烙印。”赢商道,“你每带我找到一人,烙印便松一分。找到三百二十七人,烙印自消。若中途妄动杀念、欺瞒方位、或故意引我入险地……”他顿了顿,指尖微弹,一缕黑色天道之力如毒蛇吐信,在郭大虎颈侧皮肤上划出细长血线,“此力会立刻绞碎你元神。”
郭大虎低头看着颈侧血线,那伤口竟不愈合,反而丝丝缕缕渗出黑雾,与他丹田幽漩遥相呼应——赢商不仅种下追踪,更以天道之力为引,将他自身邪祟本源与这烙印锁死。生,则受控于人;死,则魂飞魄散,永堕轮回之外。
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而平静:“宗主,您当年扔我们进来时,可想过……我们也会学会撒谎?”
赢商漠然:“所以,我才亲自来。”
话音落下,他身影一闪,已立于郭大虎身侧。并非降临,而是空间自行坍缩又延展,仿佛他本就该站在那里。
郭大虎不敢动,只觉周遭空气凝滞如汞,连呼吸都沉重万分。他缓缓抬头,望向赢商背影——那背影挺拔如亘古神峰,衣袂猎猎,七彩天光在其肩头流转不息,明明近在咫尺,却似隔着亿万劫火、无数纪元。
“走。”赢商道。
郭大虎应声而动,迈步踏出石屋。他步伐沉重,每一步落下,脚下青苔皆化为齑粉,露出底下森白骨殖——那是他这些年踏过的无数尸骨铺就之路。
两人一前一后,掠过千山万壑。所过之处,成群灵虫如潮水般退避,虫群首领——一只翅展百丈、复眼如墨玉镶嵌的噬灵金蝉,刚振翅欲扑,便被赢商一个眼神钉在半空,复眼瞬间崩裂,金翅寸寸瓦解,坠地时已成灰烬。
郭大虎眼角余光瞥见,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第一处方位,在西南绝阴沼泽。瘴气浓如墨汁,毒虫横行。郭大虎熟门熟路,拨开垂挂的腐烂藤蔓,指向沼泽中央一座孤岛:“她在那儿。叫柳素心,当年元乘后期,擅医道,性子最软,最爱给受伤的虫豸疗伤……”
话未说完,赢商已凌空虚按。漫天瘴气如被无形巨手攥紧,轰然向内塌陷,化作一枚墨色琉璃球悬浮于掌心。沼泽登时澄澈见底,孤岛显露真容——岛上并无屋舍,只有一株参天古树,树根盘错如龙,深深扎入沼泽淤泥。而树干之上,竟密密麻麻嵌着三百余具人形躯壳!那些躯壳皮肤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起,形成统一而僵硬的微笑。
郭大虎脸色煞白:“她……她把人都变成了树傀……”
赢商目光扫过树干,忽而伸手,指尖点向其中一具躯壳眉心。那躯壳眼睑陡然掀开,露出一双全黑瞳仁,瞳孔深处,一点微弱青光摇曳如豆——正是宝灵所指的残存神魂!
“柳素心。”赢商声音清越,“醒。”
青光猛地暴涨!那具躯壳猛然坐起,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黑瞳中青光流转,竟浮现出一张温婉女子面容。她怔怔望着赢商,嘴唇颤抖:“宗……宗主?我……我还活着?”
“你神魂未灭。”赢商道,“但肉身已成傀儡。谁做的?”
柳素心目光缓缓移向郭大虎,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悲悯:“大虎师兄……是你把大家……都接引到树爷爷怀里了,对吗?”
郭大虎身躯剧震,踉跄后退半步。
赢商侧首:“解释。”
郭大虎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她……她疯了。说树有慈悲,能渡苦厄。把人绑来,喂毒虫血,逼他们与树根共生……说是‘重塑金身’。我不忍看,就……就帮她找人。”
“你帮她?”赢商目光如刀。
“我……我砍断了她的左手。”郭大虎忽然道,“她疼得尖叫时,我才想起,她当年救过我三次命。”
赢商不再言语,袖袍一卷,一股柔和仙力裹住柳素心神魂,将其从树傀中剥离。那具躯壳瞬间枯萎,化为飞灰。而柳素心神魂离体,青光微弱,却洁净纯粹,无丝毫邪祟沾染。
“带路。”赢商道。
第二处,在东北雷殛荒原。焦土万里,雷痕如蛛网密布。郭大虎指向一处深不见底的雷坑:“他在坑底。叫陈铁柱,元幻中期,天生神力,脾气最倔……”
赢商俯视雷坑,坑中雷霆并非寻常银白,而是泛着妖异紫芒,噼啪作响间,竟有细小人脸在电光中浮沉哀嚎。
“那是……他炼的雷狱。”郭大虎声音发紧,“他把自己关进去,说要炼出‘破妄神雷’,劈开这牢笼……可雷越炼越疯,人越炼越哑。”
赢商纵身跃入雷坑。
紫雷如怒龙噬来,却在触及他衣角前尽数崩散。坑底,一个铁塔般的身影蜷缩在雷光核心,浑身缠绕着无数紫黑色锁链,锁链末端没入其七窍,每一次雷霆炸响,锁链便勒紧一分,他脸上肌肉便扭曲一分。
赢商伸手,轻轻一握。
轰——!
所有紫雷瞬间凝固,继而倒卷,尽数涌入他掌心,压缩成一颗拇指大小的紫晶雷珠。雷珠表面,三百二十七张扭曲人脸齐齐睁眼,无声呐喊。
陈铁柱猛地抬头,眼中没有瞳孔,唯有一片混沌雷霆在疯狂旋转。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电流在喉管里嘶鸣。
赢商将雷珠悬于其眉心:“陈铁柱,你是谁?”
混沌雷霆骤然一滞。
陈铁柱喉咙里滚出破碎音节:“……铁……柱……”
“你是宝藏宫第几代弟子?”
“……第……三……百……七……十……二……”
“你为何在此?”
陈铁柱眼中雷霆疯狂闪烁,终于凝聚出一点清明,他嘶哑低吼:“……守……门……”
赢商目光微凝:“守什么门?”
陈铁柱抬起被锁链贯穿的手,指向雷坑最深处——那里,一道细微裂缝正在缓缓弥合,缝隙边缘,残留着几缕与堕仙碑上如出一辙的、令人心悸的灰败气息。
郭大虎脸色惨白如纸,扑通跪倒:“宗主!那……那是我当年……无意中撕开的!我以为是出口……可钻进去的三人,全变成了……那种东西!”
赢商收回目光,手中雷珠悄然湮灭。他看向郭大虎,声音平静无波:“原来如此。你不是找不到人,是不敢找。怕他们说出真相。”
郭大虎伏地不起,肩膀剧烈耸动,却再发不出半个字。
赢商转身,望向秘境苍穹。那里,七彩长虹依旧绚烂,可此刻看来,却像一道巨大而虚假的伤口。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落入郭大虎耳中:“游学第二章,我本以为是关于天虫世界。现在明白了——它关于‘茧’。”
“天虫世界是外茧,此界是内茧。外茧困住肉身,内茧困住心神。而真正困住你们的……从来不是这方天地。”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七彩云层,仿佛望见了某个不可测度的彼岸:
“是你们自己,亲手织就的,那层名为‘绝望’的茧。”
郭大虎浑身一震,伏得更低,额头死死抵住滚烫焦土。
赢商不再多言,拂袖卷起陈铁柱残魂,身影已化作流光,射向第三处方位。
风声呼啸,掠过千年古木,掠过亿万虫巢,掠过累累白骨铺就的荒原。
郭大虎跟在后面,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他忽然停住,仰头望向那七彩长虹。
长虹尽头,隐约可见一道模糊轮廓——不是人,不是物,而是一道……正在缓缓睁开的、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眼。
那眼尚未完全睁开,可仅仅是泄露的一丝视线,已让整片秘境的虫豸尽数僵死,让郭大虎丹田幽漩疯狂震颤,让赢商前行的身影,第一次,微微一顿。
赢商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冰寒彻骨的话,随风飘来:
“郭大虎,你当年……是不是也见过它?”
郭大虎张了张嘴,却只尝到满口血腥。
他慢慢抬起手,抹去嘴角血迹,然后,用那只沾血的手,在焦黑大地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
“是”。
字迹未干,已被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七彩微风,温柔拂去。
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