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一世兄弟
    就在盖洛菲亚所确定的方向，一支不足十人的小队伍，正在雪地山丘上艰难前行。
    队伍的中心是一头身躯庞大，头颅像牛，身躯像龟的魔兽，浑身长着毛绒绒白毛。桑拉斯兽是以生长在北方森林一种树木为食的温和生物，可以驯服用于运输长期货物，不过只有实力雄厚的商会或者贵族才饲养得起。
    一身素白色的条纹长袍，头发被冷风吹拂凌乱，脸庞胡子拉碴，眼神打从心底透露疲惫，牵着马匹走在桑拉斯兽旁的黑发青年，正是兽人军队死死追赶的灼阳布莱特。
    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厚厚的积雪里，即使体力精神再好的人走过几个小时都会疲累，何况是一支被危机逼迫的队伍。
    噗通队伍后面，一名身穿烈阳军袍的汉子忽然倒地，就爬不起来了。
    “古斯！”
    注意到这一幕的几人围拢到伙伴身边，将其从雪地里拉扯起来。
    “我我没事的”名为古斯的烈阳军人，脸庞泛着病态的通红，却是硬推开身边的搀扶，对他人逞强说道。
    灼阳在前方回头看着这番景象，欲言又止。
    队伍冒着风雪行进至今，实在是快要到达极限，可是危险的预感一直缠绕在后，让他无法说出休息的指示。
    尽管只是预感，但也足以让他坐卧不宁，试着提出冒雪行进的提议，没想到所有人都当做是命令一样坚决执行。
    明明烈阳城已经陷落了，烈阳军也不复存在了。
    那就是一场噩梦，自从神秘壮汉将母亲带走，父亲也随之追踪而去后，烈阳城就突然遭到了兽人军队的攻击。
    凭着烈阳军的顽强，以及当初离开帝都时重阳所给予的珍贵魔法卷轴，灼阳好不容易才将兽人军的首领击杀，进而将整支侵略军击溃。
    可是没等城里能好好休整一番，第二轮侵略就到来了，而且是比起第一轮恐怖得多的规模，甚至残存的烈阳军没能赶上城墙迎战，城门就被攻破了。
    想要以生命守护城池，保护乡亲父老到最后一刻的灼阳，被忠诚的属下袭击弄昏，然后通过密道带出了城池。
    即使不是自主意志，他也算是抛弃了布莱特家族的领地和子民。苏醒之后灼阳没有责怪袭击自己的属下，只是深深懊悔自己的无能。
    如果父亲还在的话，一定能守住城池的。如果重阳能在的话，一定能将兽人击退的。
    但是他，没有能做到。
    失落，绝望，失去父母和故乡的打击，沉重的负罪和愧疚，让他几度想要自杀了断。
    可是他终究活了下来，非常厚脸皮地活了下来。
    因为他的女儿出生了。
    在逃亡途中，妻子为他产下了一个可爱的孩子。凛冽风雪中哇哇啼哭的声音就像是天使的乐曲一样拯救了他，乃至整支逃亡队伍。
    现在，坚强无比的妻子，一位遭受重重打击却仍然挣扎着努力诞下下一代的伟大女性，就抱着新生的女儿，静静熟睡在桑拉斯兽的背上。
    她的情况并不好，生产时大量出血，缺乏足够的医护药品，补养品，还要在风雪中颠沛流离，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所有人都知道奇迹源于何处女儿刚刚出生，需要照顾，需要哺乳，所以她不想死，不能死，绝对要活下去。
    这种顽强的母性意志，维系着她的生机。
    在这一丝坚强而脆弱生机消逝前，到达可以获取医疗的人类城市，是队伍所有人的希望。冒着风雪行进的提议之所以被队伍赞同服从，可能更多出于这一点。
    没有了领地，没有了子民，带着残兵败将，苟延残喘在逃亡的道路上
    “灼阳，让生病的古斯上来这里吧。”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莉莲，你醒了？”
    灼阳循声扭头，只见不知何时半坐起来，从魔兽背上小帐篷探头向外的妇人，正在柔和地微笑。
    “我休息得很够，就让古斯上来坐会儿吧，我可以下去走一段路。”
    “这”灼阳一愣。
    “不行！”
    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队伍的其他人叫喊起来，其中包括古斯本人。
    “夫人不能下来，身体都那样了，怎么可以”
    “咱们烈阳城的爷们，没衰弱到这种地步！”
    “夫人，我就算是活活累死，也不会上去的，否则将是我一辈子的耻辱。”
    队伍的汉子七嘴八舌地说着，在芙莉莲说第二句话前就将话头堵死了。
    逃出烈阳城时，队伍有三十二个人，在风雪中永远倒下了十四个，分散逃亡离开了九个，仅剩人员九个，除去灼阳夫妇，还有仅仅七个。
    全都是烈阳军的幸存者，领主府的守卫，侍奉布莱特家族至今的忠诚属下，最大年纪的四十岁，最小的十八岁。
    “谢谢谢谢”
    灼阳扭开头去，在眼泪滑落前不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表情。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庇护家族，故乡，子民，兄弟。
    如此耻辱，甚至让他觉得没有给孩子取名的资格。
    带给队伍最后一点生命希望的小小宝贝，在母亲的怀里，一无所知地沉睡着。
    沉默着，痛苦着，继续前行
    等等，这个声音是
    刚刚抹去冰冷泪水的灼阳似乎听到了什么，霍然睁大眼睛，回头远远望去，神色间逐渐流露灰暗的绝望。
    在纯洁无暇的雪地另一面，那几乎与天际合一的界限上，骑乘着狼头魔兽的一个个矮小兽人突兀显现，驱赶着一只只双足的大鼻子怪犬，呼啸而来。
    “侦察兵！”
    灼阳的声音里，透着预感实现的深刻苦涩。然而几秒钟后，下定决心的他眼神迅速恢复冷静。
    “莱克，查码尔，辛西斯，古斯，兰若烈得，可可鲁，蒙菲斯这是烈阳军最后的命令，带着妇女和儿童逃走，绝对不要往后看！”
    说完，没给所有人发言的机会，他猛地骑乘上马，狠狠一夹马腹，朝着后方山下狂奔而去。
    “灼阳大人”
    汉子的呼声，妻子的喊叫，孩子被惊醒的哭声，全都被黑发青年强行抛到了脑后。
    迎上兽人侦察兵队伍的瞬间，他高举法杖，横眉怒目，脑子里电光火石闪过一幕幕难忘的过往，然后被侦察兵的狼牙箭，魔法的紫电轰鸣，呼啸的冷风声，四溅的冰雪所中断。
    我名灼阳布莱特，即使走投无路，绝望无助，也绝不放弃。
    因为我是布莱特家族的儿子。
    因为我名字继承了开创家族精神的祖父，烈阳布莱特的一部分，要有着如阳的志气。
    “杀”
    “嗷嗷”
    单人匹马，矮人狼骑，在雪地上展开最终的厮杀。
    【大人，本队的侦察兵已经与敌人交锋了，是一个黑色头发，使用紫电力量的强悍法师，好像正是我们追捕的主要目标。】拉格辛斯接到消息后报告道。
    【本大爷的直觉是正确的，嘿嘿，别把他杀死了，我倒是要好好看看这个让我追了这么久的麻烦人类，叛国巫女的血脉。】盖洛菲亚懒洋洋躺在运输魔兽的纱帐里，翘着二郎腿说道。
    【他正一个人跟整支侦察队交锋，而且似乎正处在上风。】
    【哈啊？】
    狂暴的雷龙一条接一条窜上半空，在浑身染血的魔法师操控下接连吞噬一个个狼头兽骑兵，凄厉惨叫此起彼伏，被闪电轰击焦黑的死尸七零八落，凛冽的风中充满了血腥与焦臭的味道。
    “来啊，还有哪个要上来！？”
    马匹被射死，自己也身中数箭的灼阳七窍流血，流淌的鲜血染红了衣袍和雪地，凄惨至极。然而他毫不退让的昂然身躯，在天空盘旋的九条雷电精灵龙，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尊天神般凛然不可冒犯。
    兽人侦察兵们怪叫着，在周围周旋并且射出利箭，有的被魔阵结界挡开，有的洞穿结界射到魔法师身上，但却只是使得其身形晃了一晃，然后便会有雷龙从天咆哮降下，将射箭的兽骑侵蚀殆尽。
    雪地上，满满当当已经躺下四五十具兽人尸体，如果连坐骑也算上，那就已经超过百头。
    “你们不上，我上！”
    灼阳怒吼着，法杖连指，九条雷龙随心而动，追捕杀戮已然萌生恐惧的侦察兽骑们。
    【如大人所见，单靠侦察部队不是他的对手，要布阵吗？】
    【这人类真是不能小看呢，难怪他能干掉玛科西斯。】盖洛菲亚远远看到这一幕，有些无语的样子。
    【不过很明显，这是极限了，他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不用布阵，拉格辛斯，和我一起上前去会会他。】
    灼阳突然看到周围的兽人兵迅速退却，是要动真格了吗？他勉强站立身形，收敛结界，集合元素精灵的力量。
    血液都冻结了，已经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一切感官都在丧失，无比的痛苦，却又无比的平静。
    下面就是最后一击了，没想到能拖延这么长时间，芙莉莲他们逃出生天的希望多了一分。
    可能的话，不要倒下，绝对不能倒下。
    模模糊糊的思绪中，只见对面的视野里出现一个豪华的军阵，明显是一支大军当中核心的精锐，然后这军阵左右分开，缓步走出一个红发兽人和一个绿发兽人。
    两个长角的兽人都披着华贵的皮毛斗篷，红头发的那个应该是主将，大大咧咧的样子，神情有点懒洋洋的，赤红眼睛透着若有若无的锐利。
    绿发的那个略微恭敬地站在红发身后，神情冷漠，眼神敏锐，有种要将一切把握在手心中的军师风范。
    就是这两只吗？带领军队毁掉烈阳城的畜生！
    灼阳眼皮抬起，眼睛瞪大，要将两只目标锁定一般牢牢地盯着对方。
    如果能在这里干掉这两只家伙的话
    想到这一层希望，就连僵硬冰冷的身体，似乎也能立刻活动起来。
    【哎呀，好可怕的眼神呢。】盖洛菲亚撇撇嘴，【拉格辛斯，把我的弓拿来。】
    无言的副官遵从吩咐，送上了一副足以普通人等身长的巨弓，弓身两头都是尖角状，也不知道用什么魔兽的什么部位的制作而成的。
    【看到漂亮的靶子，就有将之射穿的冲动。】盖洛菲亚接过巨兽弓，又接过一支厚实的黑色箭矢，搭弓瞄准几十米外伤痕累累的人类法师。
    灼阳沉默着，眼睛却是越来越亮，暗中将积蓄的魔力运转到极限。
    天地间，逐渐凛冽起来的风雪，好像有一瞬间寂静了下来。
    兽人少将，人类领主。
    无言的对持之后，弯弓发射，法杖厉指！
    九龙合一，狂暴的雷电巨龙笔直奔腾而出，朝着飚射无影的黑色箭矢张牙舞爪，碰撞，冲突，咆哮，震撼
    爆发而出的冲击波，掀起周遭白雪仿佛海浪一般波动，无数道密密麻麻的闪电周围四射，融化了冰雪，激起了风华，然后消散无形。
    盖洛菲亚吹了声口哨。
    灼阳一脸呆滞，胸膛前一支黑色箭矢透体而过。
    完败。
    死亡。
    无可抵挡
    “不不能倒下绝不”灼阳的眼神涣散，手上法杖摇摇欲堕。
    盖洛菲亚伸手，拉格辛斯递箭，然后又是一箭射出。
    噗嗤第二支箭矢，从下腹部处洞穿而过。
    【嘿，还没倒下，有趣。】
    就像找到好玩具的小孩，盖洛菲亚继续射箭。
    第三支
    第四支
    第五支
    灼阳被不断穿体的作用力带得滑动后退，可是他始终站立着。
    兽人军阵的威势出现微妙的变化。
    盖洛菲亚射出第六箭后，眼神也不禁变了。
    【该死，这人类怎么】
    第七箭，他不再玩耍，而用上一些力气，结果射得灼阳整个人飚飞后退。
    即使冷漠如拉格辛斯，也不由得松了口气，可是下一秒钟，他的眼神也凝滞了，好像看到怪物一样。
    灼阳滑出了二三十米远，但是他仍然是站立着的。
    血液凝结了，骨头折断了，肌肉僵化了，甚至人都可能已经死了，可是烈阳城的儿子，还在昂首站立着。
    兽人军阵发出了噪音。
    盖洛菲亚眼里流露一抹怒意。
    【玩够了！】
    第八箭，他决定使出全力，将那冻僵如冰的家伙彻底撕裂开来。
    然而在此之前，一阵冲天的烈焰，在后方军阵当中爆发而起。
    雪地之火，幽蓝**。
    所有人不禁回头看去，只见突兀而起的蓝白色烈焰，在万人军队当中焚烧出一片无暇的空地。
    就好像是净化一样，原先处在那片空地上的兽人兵，全部都蒸发掉了，在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的瞬间，被极端的高温融化血肉，被冲天的怒焰蒸发骨骼，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就那么简单无比，纯粹无暇地消失了。
    盖洛菲亚是最先从这番景象中回过神来的兽人，他猛地抬头朝天看去，只见数十米高空上一个白发飘扬的黑衣身影，扬手往底下丢出两根银白色的短杖。
    【敌袭】
    兽人少将的吼叫声震撼全军。
    银白色的短杖从天而降，堕落倒插在先前烧出的空地中央，杖身立刻浮现层层玄奥符文，暗金色的基座迸发开来，白色的宝石融化到空间当中，形成一面纯白色的椭圆。
    以为会是第二次爆炸的兽人军队见状一阵停滞。
    拉格辛斯的瞳孔骤然收缩，观察力敏锐的兽人副官几乎一瞬间就想到那两面椭圆到底是什么东西。
    时空之门，链接另一个世界的门扉。
    就跟兽皇门一样。
    没等他说出自己的推断，白色门扉当中骤然冲锋出一个个身披厚重铠甲的存在。
    毫无花哨的头盔中央刻印着三角锥型符号的兵员，一身铠甲尽皆血红，还倒插着根根尖刺，就像是刺猬一样，而除了铠甲之外他们双手持剑，剑身上流动着诡异的鲜红阵图。
    头盔中央刻印着圆形图案符号的兵员，一身铠甲尽皆雪白，十分光滑柔亮，而一双手上不是利剑而是利爪，爪锋之间流动一道道微小的符文。
    他们几乎同时冲锋进兽人的军阵当中，眨眼间砍瓜切菜，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连续造成巨大的杀伤。
    即使用狮子入羊群也不足以形容，凄惨嚎叫的兽人声音，此起彼伏的轰飞堕落声，一个个兽人不断地飚飞而又突然消失的诡异场景场面极为混乱。
    【冷静下来，他们只不过二十三个而已！】
    盖洛菲亚的吼叫声再一次响起。没错，突击出现的神秘存在总共加起来也不到三十个，然而他们个体力量强悍无比，一次武器挥舞就能击飞周围十几个乃至几十个兽人，很容易造成极大的恐慌。
    祭祀殿人形傀儡，堪比剑圣层次的强悍存在，这就是突阵兵和捕猎兵的本体。数量有限，但是个体强力，一般的兽人根本就不可能是对手。
    短短时间，已经有数百个兽人被击倒，捕猎，源源不绝地输送到剑道世界，被人皇宫接收处理。
    每当兽人们想要重整阵势，浑身长刺的突阵兵就会突入其中，四面八方放射尖刺状的剑气，硬生生撕裂兽人之间的配合，然后捕猎兵跟上，爪子一捏让兽人失去抵抗能力，然后再一甩送到白色闪电中消失。
    流畅，快捷，犹如流水线员工一般配合得宜。
    仅仅二十多个，就在军阵中引发不可逆转的崩溃。
    盖洛菲亚大吼，拉格辛斯竭力指挥，两人全力阻止军队的溃散，谁也没再注意到灼阳的方向。
    重阳就好像身边发生的事情跟自己毫无关系一样，落到灼阳面前，运起治疗魔法，一根根小心翼翼全神贯注地抽出对方身上的利箭。
    兽人军队如何混乱，他都不去在意，全副精神只放在自己兄长身上。
    如果这时候有人偷袭，他一定会中招。
    然而那又怎样，没有事情比拯救灼阳的性命更重要。
    仇恨可以暂时放下，反击可以交给傀儡兵员。
    冷静的，平静的，淡定的，从容的，治疗自己的兄弟。
    “你一定撑得住的，这种程度而已”
    “别死啊，不是说要和我喝酒的吗？不是说等我回来的吗？”
    “对不起回来迟了，要罚多少杯都行，就算想揍人都行，我和你喝，我给你揍，所以不能死，要是死了我一辈子都看不起你，二哥！”
    手掌没有一丝颤抖，重阳一边治疗，一边喃喃说道。
    一支两支三支四支
    灼阳的眼睛，在慢慢地闭上。嘴角的弧度，在慢慢地变得柔和。
    已经够了，能够在最后见到你，我很满足了，所以让我走吧。
    “不行！！！”
    重阳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几乎是喷涌而出。
    “我不允许你死对不起如果我再早一点的话”
    从目睹烈阳城废墟到出发，花了些时间。如果提早出发寻找，是否能避免这一幕悲剧？
    艾娅竭尽全力使用能力，才堪堪找到了这个方向。毕竟是刚刚觉醒，各方面都还不完全，如果那时候提早出动，恐怕结局还是一样吧。
    我在烈阳城时就该战死了，所以不是你的错，三弟。
    “不是我”
    如果回到烈阳城早一点，也许城池根本不会被攻破。
    第七支箭重阳泪流满面，呼唤着，恳求着，然而灼阳的眼睛合上了。
    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