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士研发中心的晨光来得比城里早。倪老六点就进了实验室,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白的旧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在显微镜前面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新型芯片的概念验证板已经完成了,这是第三代架构的试制版本,集成度比上一代提高了将近一倍,功耗却降到了原有水平的一半以下,关键指标在单次测试中已超过设计预期。

    倪老把测试数据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数据点和历史记录比对,确认了波动值没有超出容差范围。

    测试报告封面的右上角盖了一枚红色印章,写着一个字——“准”。

    这是他亲自签的。有人建议把消息对外公布,倪老没有同意:“等量产跑完再说。”

    他把报告放进抽屉,没有锁,像在等一个不需要等到的时间。

    新一代固态电池的突破是在三个星期后确认的。能量密度在实验室环境下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量级,充电速度大幅提升,热稳定性在多次循环测试中保持正常。

    消息传到叶风那里时,他正在纽约的办公室里看一份关于欧洲充电网络拓展的进度报告。

    他把那条消息看完后没有立刻回复,等手头的报告处理完了,才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走产品发布会流程。”

    没有多余的字。兄弟传媒在两天后发布了一条简讯,标题很短,措辞也算不上华丽,但数据本身已经足够有分量。

    行业媒体在转载时没有太多发挥,大多直接引用了数据内容。

    欧洲几家车企在消息发布后的第二天主动联系了战士集团的欧洲办事处,询问电池样品何时可以开始测试。

    一名工程师在电话里说:“我们等这个已经等了很久了。”

    对方没有确认具体的测试时间表,只是表示样品将在预定批次完成后优先安排发运。

    战士发动机的全球累计交付量在这一季度突破了新的节点。

    数字本身没有太特殊的意义,但其中一部分来自新拓展的商用航空动力市场——中型涡桨发动机的订单正在逐步增加,客户覆盖了南美和东南亚的支线航空公司。

    叶风没有在内部会议上专门提及这个数字,只在一次高管邮件中标注了“继续保持交付节奏”的批注。

    军垦机电的芯片产线升级也在这段时间完成,产能比之前提升了几个百分点,良率保持稳定。

    员工餐厅在那天加了一道新菜,是食堂师傅根据新来的西北厨师建议调整的配方,窗口前排的工人多了一倍,有人端着餐盘站在原地,看着菜牌,犹豫了几秒,还是选了那道菜。

    倪老没有去参加芯片量产启动的简短仪式。

    他待在实验室里,正在校准一台新到的测试设备,弯腰调整夹具的垂直度,反复拧了几次,用手指在接触面上蹭了一下,确认没有毛刺,然后松开手,让助理继续下面的步骤。

    叶雨泽在院子里看到了叶风发来的两条消息,一条是电池发布会的时间,一条是芯片量产启动的确认。

    他把两条消息都看完了,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石桌上。杨革勇坐在对面,端着一碗奶茶正在看马场新送来的饲料样品,用指甲碾碎了一粒闻了闻,像在判断今年的燕麦成色。

    叶雨泽没有打扰他,侧头看了一眼院墙的方向,有一阵风正在穿过墙头的爬墙虎。

    新叶的边缘在风中微微卷曲,光线在叶片表面流动,形成短促而均匀的明暗变化。

    杨革勇放下燕麦粒,把碗搁在桌面上,也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叶雨泽没有收回目光,院墙上方没有飞鸟经过,天空保持着均匀的蓝色,像一页还没有被标记过的空白报告纸。

    法兰克福车展的媒体日,人比往年少了将近一成。几家传统车企的展台依旧气派,但记者们举着话筒走过时,提问的方向明显变了。

    有一个德国记者蹲在一辆尚未发布的概念车旁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

    “如果战士集团的固态电池真的能达到量产标准,这辆车的续航里程可能只用一半的成本就能实现。”

    他没有把这句评价放在报道的显眼位置,仅仅作为对现场状况的观察被录入。

    战士集团没有租展位。他们在附近酒店租了一间会议室,摆了十几把椅子,接待预约来访的客户和媒体。

    前来的人比预计的多,会议室坐满后又加了椅子,过道里站着人。

    工程师在投影屏幕上放了四页PPT,展示了几组对比数据,然后请提问。

    前三个问题都是关于量产时间和成本,第四个来自一家零部件供应商的代表: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把电池技术拆分,授权给其他厂商使用?”

    回答很简短:“目前没有这个计划。”

    提问的人没有再追问。

    当天下午,一家欧洲老牌车企的内部会议记录被泄露出来,只有一段话:

    “新一代车型的研发节奏需要重新评估,现有的动力平台方案无法应对电池技术的代差。”

    会议记录没有写明是哪家车企,但来源指向德国方向。消息传开后,行业分析师开始调整对相关企业的评估模型,有报告指出电池技术的代差将导致部分企业修改现有研发计划。

    斯图加特一家工程公司的技术总监在当晚的行业论坛上说了一句话:

    “我们花了将近十年建立的技术护城河,现在需要重新考虑它的方向。”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补充,沉默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把水杯放回桌上,没有继续发言。

    一名来自意大利的供应商代表在散场后对同行的人说:

    “如果他们的电池真的能持续稳定量产,我们的供应链规划恐怕要重做。”

    同行的人没有接话。

    第二周,一家瑞士的汽车零部件企业宣布调整研发预算,暂停了发动机喷油系统和传统燃油泵的升级计划,将资金转向电池管理系统和热管理组件方向。

    消息发布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但在行业内部引发了连锁反应。

    另一家德国供应商在第二天也发布了类似调整计划,措辞略有不同,方向上基本一致,订单需求的变化已经开始向上游传导。

    战士集团新型电池的首批测试样件已经送到第一批合作方手中。

    一家亚洲车企的技术团队收到样件后做了连续测试,测试报告最终结论是:

    “电芯一致性和循环衰减率优于现有供应商提供的同类产品。”

    报告在内部传阅后,该车企的采购部门发了一封邮件给战士集团,询问可否将样件测试周期缩短,以便评估大规模适配的时间窗口。

    战士集团没有回复邮件,但在当晚的备份日志中标记了收件时间。

    倪老在实验室里没有关注外界对电池技术的讨论。他正在看一组新出的测试数据,看完后在数据页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放在桌面上,没有归档。

    工作台上摆着一块已经做过标记的电池样品,是他上个月亲手拆解的,外壳已经用记号笔标了日期和编码,他拿起那块样品仔细看了一会儿,没有做新的标记,也没有拧回螺丝,把它放回架子上,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天

    色。

    窗外正在变暗,灯光还没有全部亮起。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块电池样品,重新看了一眼外壳上的日期,把它放进了标有“待复测”字样的铁皮柜里,然后拿起记录本,在当天的日志末尾写了几行字,没有

    划掉,没有修改,保持原样放回抽屉。

    消息在行业里传开的速度,比叶风预计的快了一倍。

    新型电池的测试样品还没发完,已经有几家亚洲和欧洲的车企通过正式渠道表达了合作意向。

    叶风没有立刻回复这些邮件,让助理按照收件时间顺序排列存档,没有列入加急处理。

    他在当天傍晚给军垦城发了一条简短消息:“电池测试数据暂时不对外公开,等样品完成第二轮测试再说。”

    倪老没有回复,但第二天早上实验室的日程安排里多了一项关于第二轮测试条件校准的内容。

    德国一家中型汽车制造商在第三天做出了一项非正式的内部决定。

    一家工程部门负责人在内部通讯中写道:

    “原计划于明年启动的新型燃油发动机研发项目,建议暂缓执行,待战士集团固态电池合作框架明确后重新评估项目优先级。”

    这篇通讯在发出去的几小时后被截屏,在行业论坛上流传开来,评论区的讨论集中在几个方向,但最终没有形成统一的结论。

    叶风没有看到那个帖子,他在纽约正与一位来自东南亚的投资人谈港口合作,话题无关电池。

    军垦城研发中心东侧的一间实验室里,一群工程师正在验证另一种芯片架构的运行状态。

    测试台旁边没有额外的屏幕和控制台,他们每隔一段时间轮流查看数据记录,然后把数据输入旁边的一台旧电脑里汇总,没有人在旁边用手机或平板记录。

    倪老来过一次,站了几分钟,确认测试进度正常,然后离开,没有停下来发表看法或修正方向。

    负责测试的一名年轻工程师在倪老离开后对旁边的人说:

    “他刚才看了数据,没说话。”

    凯文摘下花镜,伸了个懒腰,这一转眼他也70岁了,早就花了眼,腰也有些弯,甚至都不如倪老结实。

    听见年轻人的话,笑了一声插嘴道:“倪老比咱们谨慎,随意还不到骄傲的时候。”

    旁边的人正在低头记录一个数值:“凯文老师说的对。”

    大家都没有反驳,继续盯着屏幕。

    叶雨泽在院子里的杏树下坐了一个下午,手机没有响过,他也没有主动翻看任何消息。杨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煮好的奶茶,放着凉了一阵,碗沿已经不烫了。

    他在石凳上坐下来,把碗放在桌边,没有立刻喝

    “听说那个电池的事,外面传得挺多。”

    叶雨泽说:“传得多,说明还没落地。

    杨革勇说:“那什么时候能落地?”

    叶雨泽说:“等第二轮测试跑完。”

    杨勇没有再问,低头把奶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碗沿在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放回了桌上,没有评价味道。

    玉娥端出来一盘杏干和巴旦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玉娥开始在他们喝茶的时候,端一些零食上来。

    其实这是维族和哈萨克族人的习惯,或许是在北疆生活了半辈子,不知不觉间已经融入了这里。

    叶归根在卡萨拉港口收到了叶风发来的一条简短消息,内容是新型芯片的量产线已经完成了第一批产品的封装和测试。他看完后把消息标记为已读,没有回复。他当时正在新泊位边沿检查防撞橡胶的磨损情况,蹲着用手按了

    几处胶面,确认没有硬化裂纹,然后站起来,沿着泊位边缘走了一圈。洛琳的船那天下午也靠了港,从甲板上下来的时候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到叶归根蹲在码头边沿,没有喊他,把水果放在泊位边的缆桩旁边,自己先去了港

    口食堂。叶归根过了一会儿才看到那袋水果,拎起来看了看,袋子里是几颗橙子和一把香蕉,他想了想,没有把水果放回原处,拎着去了食堂。

    杨成龙在太平洋岛国港口收到了一台新的柴油发电机。设备运到的时候包装箱上有一道裂痕,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外壳,确认没有破损,在接收单上签了字。洛拉站在远处,靠着堆场边缘的一根立柱,正在画一幅新的速写,

    画面里有一台正在被吊起的发电机和旁边站在阴影里正在签字的人。她没有在画面上添加天空的云和远处的水面,只留下主体轮廓和几道辅助线,像是还没有决定要在哪个方向延伸。杨成龙签完字站起来,朝她那个方向看了一

    眼,没有走过去,转身示意操作员开始卸货。